“你画这些,以后给谁看。”
流栖灯的手没停。“不知道。可能谁也不给。可能自己看。”她在孩子的人形旁边写了几个小字——“这个人跟我晃了手”。写的是这个世界的文字,笔画还有点生硬,但比三天前工整了。
“我师母说,法术模型画出来才有用。存在脑子里的模型等于不存在。”艾莉西亚把法术书翻过一页,纸张在油灯光里发出干燥的轻响。“她说,一个人算出来的东西,只有写下来画出来,才能变成别人也能用的东西。不然这个人走了,东西也跟着走了。”
“你师母说得对。”
“她说的都对。就是太对了,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流栖灯笑了一下,很轻,然后继续画。油灯的火苗在两人之间的桌上静静地燃着,把她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低着头画画,一个低着头看书。影子边缘模糊,和墙皮上鼓起的灰白色粉末混在一起。
玛丽玛丽在隔壁房间整理行装。明天出发,从绿溪镇到边境哨站走山路四到六天,中间只有一处歇马点,歇马点的井三年没人测过,房子可能被落石砸了。她把干粮重新分配,从贝丝那里补足了饼和咸肉。贝丝多给了六张饼,用布包好塞进干粮袋里没收钱。“路上吃。”她说。说的时候没看玛丽玛丽,看着灶膛里的火。
格蕾塔把医疗包裹里的东西全部取出来重新清点。银叶草干粉剩半瓶,消毒草药剩大半包,止血粉满的,退烧药剂满的,绷带够用。老桑妮给的干草药被她用油纸包好单独放了一格。她清点完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每样东西该在什么位置,手自动把它们放到那个位置,做完这些她在床边坐下,把医疗包裹放在脚边,靠着床头闭上眼睛。
“你以前走过这么长的路吗。”玛丽玛丽把干粮袋系紧。
格蕾塔睁开眼。“走过。从南部到帝都,走了一个多月。”
“一个人。”
“一个人。”
窗外有风。后院晾衣绳上今天没有晾衣服,空绳子在风里发出细锐的震颤声。马厩里的马匹已经习惯了夜里的风声,不再挪动蹄子。
“南部到帝都的路上,遇到过什么。”玛丽玛丽把干粮袋放进背包,背包鼓起来,她把系带收紧。
格蕾塔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慢慢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指节。“遇到过一片盐碱地。白色的,走一天看不到一棵树。地面干裂成一块一块,裂缝里长着一种暗红色的草,贴着地皮长,踩上去是硬的。”她顿了顿,“那天晚上在盐碱地里扎营。没有柴生火,吃干饼。吃完躺在硬地上,头顶全是星星,密密麻麻。在神殿的时候也看星星,但神殿在山上的星星和盐碱地的星星不是同一种星星。”
“哪里不一样。”
“神殿的星星是被山框住的。盐碱地的星星没有框,从地平线这头铺到那头,像把整个天空翻过来扣在脸上。”她把手放在被子上。“那时候我想,走到这里了。一个人,一片盐碱地,满天的星星。走到这里了,还要往前走。”
“后来呢。”
“后来天亮,继续走。走出盐碱地是草原,走出草原是丘陵,走出丘陵是帝都。”格蕾塔把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枕边,重新闭上眼睛。“走到就是了。”
第二天天亮,四个人把行李搬上马背。贝丝站在客店门口,围裙系着,手里拿着一块刚烙好的饼用布包着塞进流栖灯手里。“刚出锅的,路上吃。”流栖灯接过饼放进鞍袋里,说了一声谢谢。贝丝摆摆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老桑妮来了。她站在巷子口没有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小布袋。格蕾塔看到她,走过去。老桑妮把布袋递给她——鸡蛋,五个,煮熟的,蛋壳上还带着锅里的水汽。她用早晨刚煮的鸡蛋送人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