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塔把马拴在灌木上。灌木的根系扎进砾石缝隙里,抓得很牢。马低下头啃灌木叶子,叶子灰绿,上面覆着粉末,马嚼了两口吐-出来,甩甩头不吃了。格蕾塔把燕麦袋拿出来。燕麦还剩大半袋,够四匹马再吃两天。她把燕麦分在四个小布袋里挂在马脖子上。马低下头吃燕麦,这次不吐了。
流栖灯和艾莉西亚垒灶。河床上的卵石大小形状都合适,她们捡了满满一抱搬回平地。灶垒得比昨晚高,因为今晚风大——山脚下的风没有山壁挡着,从北边直灌过来,带着呜呜的声响和灰白色粉末。艾莉西亚垒石头的时候被风把头发吹到脸上遮住了眼睛,她用手背把头发拨开,手背上沾了灰白色粉末在额头上抹出一道灰痕。
流栖灯看到了。“你额头上有灰。”艾莉西亚用手背去擦,擦完额头更花了。流栖灯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麻布,在空白的一面沾了点水囊里的水,凑过去把艾莉西亚额头上的灰擦掉。艾莉西亚站着让她擦,眼睛眨了眨。
篝火升起来。风大,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但没灭。格蕾塔用卵石在迎风面垒了一道半圆形的矮墙,风从墙头翻过去,火苗在墙后面稳住了。锅里煮着溪水,水开了格蕾塔把咸肉切碎放进去,又掰了几块干饼丢进汤里。饼在沸水里慢慢散开,咸肉的油脂浮上水面,在火光里亮晃晃的。
流栖灯端着碗蹲在篝火边喝汤。汤烫,她吹着气小口小口喝,喝了几口停下来。“那个人的女儿,朵拉。她在哨站的灶房里,靠着灶台,锅里煮着粥。”她看着碗里的汤。“她让母亲走,自己留下来。因为留下来也做不了什么,但走了,就真的没人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了。”
“她母亲走出哨站的时候,她大概还靠在灶台边。”格蕾塔用勺子搅着锅里的汤。“灶里的火慢慢灭了,锅里的粥慢慢凉了。外面有脚步声,是别人的脚步声。”
没有人说话。风从卵石墙头翻过来把火苗压低了又放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明天到哨站。”玛丽玛丽把碗放下。“到了之后,先找到朵拉。”
流栖灯抬起头。火光照在她脸上,眼睛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火焰。“然后呢。”
“然后告诉她,她母亲走出山路了。走到了绿溪镇。贝丝会收留她。”玛丽玛丽把锅里的汤舀进自己碗里。“然后告诉她,我们从帝都来,往封印去。她想知道什么,我们告诉她什么。”
艾莉西亚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地上。“哨站的法师说勤务人员可以先撤,但名单里没有她。名单是上面定的。“上面的人坐在离哨站很远的地方,写一份名单。名单上划掉一个名字,就少一个需要运出来的水囊。”
格蕾塔把锅从火上端下来。锅底剩了一点汤,她把汤倒进艾莉西亚碗里。“明天到了,先看哨站的水。名单是上面定的,但水是所有人都在喝的。水的问题解决了,名单的问题才有得谈。”
篝火烧了一会儿慢慢矮下去。风把灰烬从石墙后面卷起来,灰白色粉末和柴灰一起被吹散在河床上空。头顶的星星被灰白色的空气蒙着,比昨晚更模糊了。北边灰黄-色的天际线现在已经占据了半个天空,从地平线往上,颜色从灰黄过渡到灰白,然后溶进黑暗里。月亮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边缘不清晰,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吃掉了轮廓。
流栖灯躺在睡具上看着那团模糊的月亮。“在我的世界,月亮是清楚的。边缘很锋利。”
“这里的月亮本来也是清楚的。”格蕾塔的声音从暗处传来。“等走出污染区,就能看到清楚的月亮了。”
“你见过清楚的吗。”
“在南部。神殿山上的月亮,亮到能照出人的影子。”
流栖灯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那团模糊的光晕慢慢移过灰白色的天幕。她没有再说话。河床上的风呜呜地吹着,把灌木的枝条压弯又放开。马匹在灌木旁边站着睡着了,黑马的耳朵偶尔转动一下,像在梦里听到了什么。
第二天早上,四个人收拾营地上马。河床上的卵石在晨光里泛着灰白,覆在上面的粉末显现出这种色泽。马蹄踩过干涸的河床,粉末扬起来在马蹄周围飘散。
从山脚到哨站的路是缓坡。地面从砾石滩变成硬土,硬土上长出稀疏的草,草叶灰绿。路两边立着界碑,人工凿成的方柱,柱身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刻着字。界碑上的字被风雨磨蚀,笔画浅了,但还能认出来。“禁域北界,非令不得越过。”落款是几百年前的年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