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栖灯把这一幕画在麻布上。小羊摔跤的样子画了三笔——歪的身体,撑地的腿,扬起来的脑袋。画完之后她觉得三笔够了,再加就多了。
傍晚她们在另一块刻着水符号的巨石下扎营。石头底下有人垒过灶的痕迹——烧黑的石头排成一圈,圈里是厚厚的灰烬,灰烬被风吹雨打过,结成了硬块,但圈形还在。很久以前有人在这块石头底下煮过东西。煮的是什么,不知道。煮完之后她们继续往北走了,还是往南回去了,也不知道。但灶留下来了。
格蕾塔把灶重新垒了一遍,把烧黑的石头换了几个位置让锅架得更稳。火升起来,这次烧的不是哨站的干柴了——干柴只剩最后一小捆,留着后面用。她烧的是荒原上捡的一种干枯的灌木枝。灌木早就死了,枝干灰白,一折就断,但烧起来很经烧,火焰带着一点蓝绿色,大概是枝干里残留的矿物质在燃烧。锅里的水开了,她把最后一点咸肉切碎放进去,又把饼掰开泡进汤里。肉只剩这些了,饼也数得出数了。后面的路上,她们得靠这些走到封印。
“明天开始汤里没有肉了。”格蕾塔把锅端下来。“饼还够。水够。”
“够走到封印就行。”玛丽玛丽接过碗。“到了封印,再说回来的事。”
流栖灯端着碗喝汤。没有肉的汤,饼泡在里面软软的,咸味来自煮化的最后一点肉末。她喝完一碗,把碗底剩下的汤渣倒进嘴里。碗底有一小片没有完全化开的肉末,她用舌尖把它从碗壁上舔下来。
“我原来世界的家里,冰箱里永远有吃的。”她把碗放在膝盖上。“冰箱,就是一个一直冷着的柜子,食物放进去不会坏。打开就有。从来不用想食物从哪里来。来了这里之后,每一顿饭我都知道是谁给的。贝丝烙的饼,老桑妮煮的鸡蛋,维奥拉从最后几桶水里分出来的水。”
“还有黑马找到的水源。”艾莉西亚补充。
“阿灰找到的水源。”流栖灯纠正道。
篝火烧着蓝绿色的火焰,在淡绿色的天光下显得不那么突兀了。头顶的星星被灰白色和淡绿色混在一起的空气蒙着,比前几夜更模糊了。但流栖灯没有再看星星,她在麻布上画今天看到的第二群岩羊。五头,两大三小,小羊摔跤。画完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它们不怕我们。”
第三天早晨出发的时候,阿灰又不肯走了。
它在警觉。耳朵朝前竖着,脖子僵直,鼻孔张大,四蹄钉在地上。它看着的方向是北偏东,荒原上一片看起来和别处没有任何区别的砾石滩。穗子也停下来了,长腿也停下来了,红栎也停下来了。四匹马都看着同一个方向,耳朵全朝前竖着。
玛丽玛丽顺着它们的视线看过去。砾石滩上什么都没有。灰白色的石头,灰白色的沙土,淡绿色的天光。但她相信马。在荒原上,马的眼睛比人的眼睛好用。
“绕过去。”她拨转马头往西偏。
队伍绕了一个大弧线,从砾石滩的西侧边缘切过去。绕到一半的时候,流栖灯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砾石滩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动物,不是人,是她见过一次的那种东西。一片比周围颜色更深的暗影,在砾石之间缓缓移动,没有形状,没有轮廓,贴在地面上像一滩流泄的浓汁。它移动的时候,经过的砾石表面会短暂地失去颜色,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灰,然后慢慢恢复。像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
流栖灯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手在缰绳上握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我看到了。”她说,声音不大。
“我也看到了。”艾莉西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比平时高了一点。
“不要看它。走。”玛丽玛丽的声音从最前面传来,稳的。
四匹马绕过砾石滩,重新回到往北的方向。走出很远之后,阿灰的耳朵才慢慢放下来,步子恢复了正常。穗子打了个响鼻,长腿甩了甩尾巴。红栎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看一眼,然后跟上队伍。
中午她们没有停。玛丽玛丽说今天多走一些,争取提早到封印。马匹受惊之后需要走路来消耗掉身体里积攒的紧张,停下来反而不好。四个人在马背上吃了干饼,就着水囊喝水。饼在嘴里干嚼,嚼久了腮帮子酸。流栖灯嚼着饼想起格蕾塔在盐碱地上嚼干饼的样子——那时候她一个人,现在她们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