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走到水源了。是一口井，戈壁中间的一口井。井边有个放羊的老妇人，她打了一桶水上来，给我舀了一碗。我喝了。那碗水是这辈子喝过最甜的东西。喝完我跟她说谢谢。她说不谢，水是地下的，她只是打上来。走的时候她又舀了一碗让我带上。”

格蕾塔把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慢慢摩挲着指节。

“那个老妇人，和绿溪镇的老桑妮长得有点像，她们都手都是指节粗大，裂口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在戈壁里打水的手，和在绿溪镇种地的手，是同一种手。”

流栖灯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篝火的蓝绿色火焰在淡绿色的天幕下跳着。

“走到封印之后，你要做什么。”格蕾塔问。

流栖灯想了想。“把那只空水囊放在封印旁边。让那个人走到。”

格蕾塔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北边的天空，淡绿色深处有一点极淡的蓝光在隐隐亮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那是封印本身的魔力残余，在污染带的深处微弱地闪烁。

第四天她们找到了第六处水源标记。

刻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石面平整，符号刻得又深又工整。和前面几处不同，这个符号下面还刻着一行小字。字迹被风沙磨蚀得很厉害，笔画浅了，但还能认。玛丽玛丽蹲在石头前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水在——石下——三尺。”她念出来。“上古的法师在石头底下埋了储水的东西。”

格蕾塔跪在石头根下开始挖。沙土很松，手扒开不费力。挖了大约三尺深，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不是石头，是金属。她把周围的沙土拨开——是一只青铜水-罐，罐身锈成了青绿色，但罐体完整没有裂。罐口封着蜡，蜡层旧得发黄但密封还在。

她把水-罐抱出来放在地上。罐子很沉，里面有水在晃荡。

蜡封被格蕾塔小心地揭开了。罐口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清冽的水气升上来——没有铁锈气，没有腐味，就是水的气味。清的水，封在地下三尺深埋了几百年，打开来还是清的。艾莉西亚用符纸测了，魔力浓度一级。比绿溪镇十年前的井水还干净。

“几百年前的水。”流栖灯跪在罐子旁边，看着罐里清亮的水面映着淡绿色的天空。“她们埋下去的。留给后面的人。”

格蕾塔用勺子舀了一勺尝了一口。“是好的。”她把勺子递给流栖灯。流栖灯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艾莉西亚，艾莉西亚喝完递给玛丽玛丽。四个人围着青铜水-罐，用同一把勺子，喝了同一罐几百年前埋下去的水。

喝完她们把水-罐重新封好，放回坑里，用沙土盖严。倒不是她们不想带走，是后面到来的人也需要。石头上刻着“水在石下三尺”，后面的人走到这里，挖开沙土，就能喝到几百年前的水。她们只是这条路上走过的一拨人。喝了水，把罐子埋回去，让下一拨人也有水喝。

出发前流栖灯在麻布上添了这块石头。石头上的符号，底下那行小字。她在旁边写：“水在石下三尺。我们喝了。是清的。”

第五天。

天空的淡绿色已经浓到近乎薄薄的雾，吸进肺里带着一丝微凉的刺痛感——魔力浓度快到七级了。艾莉西亚用符纸测了，六级半接近七级。她收起符纸的时候手很稳，什么都没说。

荒原的地势开始起伏。不再是平坦的砾石滩，而是一道一道低矮的石脊从地面隆起，像大地手背上的筋脉。石脊之间的洼地里积着灰白色的粉末，是纯粹的魔力沉淀物。马蹄踩进去粉末没过蹄踝，拔-出-来的时候扬起一小团灰白的雾。

阿灰的步子慢下来了，空气里的魔力让它不舒服。穗子的耳朵不停转动，长腿偶尔甩头，红栎走得最稳，但鼻孔张得比平时大，呼吸深。

流栖灯觉得头有点晕，很轻微的、像隔着一层薄纱在看东西的感觉。她眨了眨眼睛，纱还在。她没告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