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多。星星被山框着。夏天晚上师母会带我去法师塔顶上认星座。她说,认星座是为了在野外的时候知道方向。知道了方向就不会走丢。”艾莉西亚把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指着天空。“那个,三颗排成一条线的。师母叫它‘指北星’。不管在什么地方,找到这三颗星,顺着它们连线的方向往北走,就是封印的方向。”
流栖灯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三颗星,在漫天的星点里排成一条微微倾斜的直线。不是很亮,但排得直,找到了就不会认错。
“你师母教了你很多不会丢的东西。”
“嗯。”艾莉西亚把手收回睡袋里。“她教我认星座。教我怎么在没有法术材料的时候用身体感知魔力流向。教我在野外什么蘑菇能吃。教我——”她停了一下。“教我怎么跟人说话。我小时候不太会跟人说话。师母说,不会说话没关系,先听。听别人把话说完了,想一想,再开口。”
“你做到了。”
“有时候还是做不到。在驿站等的那几天,我一句话都没跟格蕾塔说,我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呢。”
艾莉西亚侧过头看了流栖灯一眼。“现在话多得收不住。”
流栖灯笑了。头顶的星星亮着,指北星的三颗排成一条线,微微倾斜,指向她们刚刚离开的方向。
第三天中午她们回到了第一处水源——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那处。阿灰找到的,流栖灯叫它“石头汤”的地方。石头还是挤在一起的样子,水还是一滴一滴往外渗,苔藓还是灰绿色。岩羊不在,但石头旁边有新鲜的蹄印。不止一头。它们今天早上来过。
流栖灯蹲在水源边接水。一滴一滴往水囊里灌。蹲着蹲着她不接了,就蹲在那里看水滴落下来。水滴从石头缝隙里渗出,在石面上聚成很小的一滴,然后落下去,在下面的石头上溅开。下一滴又在渗了。
“我想在这里多待一天。”她说。
玛丽玛丽正在给阿灰卸马鞍,听到这话转过头。“理由。”
“没有理由。就是想待着。”流栖灯看着水滴。“来的时候在这里蹲过,没蹲够。”
玛丽玛丽把阿灰的马鞍放在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了看格蕾塔。格蕾塔蹲在苔藓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苔藓的叶子。“我也想待一天。”格蕾塔说,没有抬头。
艾莉西亚已经在石头边坐下了,法术书摊在膝盖上没有看。“我无所谓。”
玛丽玛丽站在石头旁边,看着三个人——一个蹲在水滴前面,一个蹲在苔藓前面,一个靠着石头坐着。阿灰自己在不远处找了一小块苔藓啃,穗子低着头闻石头根。长腿和红栎挨在一起站着,尾巴甩来甩去。
“一天。”她说。“明天早上走。”
流栖灯把水囊口对准水滴,继续接水。接满了一囊递给格蕾塔,格蕾塔接过去放在一边。流栖灯又拿出第二个水囊接着接。
整个下午她们都待在水源边,流栖灯把四只水囊全灌满了,然后坐在石头上画麻布——已经没有空白了,她就在画过的图案上描第二遍。岩羊的角描得更弯了,小羊摔跤的样子描得更歪了。艾莉西亚看了一会儿法术书,看累了就把书合上,起来帮格蕾塔捡干灌木枝。格蕾塔在石头背风处垒了一个新灶,比平时垒的高,因为今晚不赶路,可以慢慢烧火。玛丽玛丽把四匹马的缰绳都解了,让它们自己在洼地里走动。阿灰走到水源边舔了几口水,然后走到穗子旁边站定,耳朵朝后抿着,穗子歪过头在它脖子上蹭了蹭。
傍晚的时候岩羊来了。
五头。两大三小。和山坡上那群是同一群,它看到了洼地里的人,停了下来。后面跟着的母羊也停下来了。三头小羊挤在母羊身后,最小的那头从母羊肚子旁边探出脑袋。就是摔过跤的那头,腿还是细得像枯枝,但站得比上回稳了。
两边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互相看着。
流栖灯坐在石头上没有动。其她人也没有动。羊看了她们一会儿,大概觉得这几个人上次见过,没什么危险,低下头继续往水源走。母羊跟上。小羊们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最小的那头在经过流栖灯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歪着脑袋看她。琥珀色的眼睛,和阿灰的一样,睫毛很长。看了一会儿,母羊在前面叫了一声,它转身跑了,四条细腿在砾石上点得轻快。
五头岩羊在水源边轮流喝水。老羊先喝,然后是母羊,然后是小羊们。最小的那头喝得最久,喝完抬起头,嘴唇上挂着水珠,下巴湿了一小片。它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然后跟着母羊走了。岩羊群走出洼地,翻过一道低矮的石脊,身影消失在灰白色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