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风声,不是树叶声,不是马蹄声。是一种很细很轻的、像很多东西在窃窃私语的声音。从林子深处传出来,时远时近。她勒住穗子听了一会儿。声音还在,细细碎碎的,像有什么在树叶后面说话。穗子的耳朵朝林子方向竖着,转动着,但它没有紧张,它在好奇。
“你们听到了吗。”流栖灯压低声音。
格蕾塔的红栎也停下来了。她侧过头听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走到林子边缘蹲下来。林子边缘有一棵老栎树,树皮皲裂,裂缝里长着青苔。格蕾塔把手放在树干上闭眼感受了一会儿。睁开眼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原来是你们”
“是妖精。”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
艾莉西亚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妖精?书上说它们在北境,很少见。”格蕾塔把红栎的缰绳拴在老栎树低垂的枝桠上。“书上说很少见,是因为写书的人没见过。我在南部神殿的时候,主教说北境的老林子里到处都有。她们只是不让人看见。”
流栖灯已经翻身下马了,轻手轻脚走到格蕾塔旁边蹲下。“怎么才能让她们出来。”
“不用让。她们已经在看我们了。”
流栖灯顺着格蕾塔的目光看过去。老栎树的枝桠上,一片黄叶子的后面,露-出了一双眼睛。很小,黑亮黑亮的,像两粒野葡萄籽。眼睛下面没有鼻子,只有一张极小的嘴,正抿着叶子边缘在啃。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叶子的边缘被啃出一道细细的锯齿状缺口。发现流栖灯在看它,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然后从叶子后面探出整个脑袋——大约拇指大小,身体是浅绿色的,和树叶背面的颜色差不多。四肢细长,手指和脚趾末端是透明的,像露珠。它坐在叶柄上,抱着那片被啃出缺口的黄叶,继续啃。
“树叶妖精。”格蕾塔轻声说。“住在老林子里,吃树叶,喝露水。无害。”
流栖灯蹲在地上仰着头看那只树叶妖精啃叶子。妖精啃得很专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啃下来的叶屑粘在嘴角,它用小手指拈下来又塞回嘴里。吃完一片叶子,它顺着叶柄爬下去,爬到另一片叶子上继续啃。那片叶子是金黄-色的,被它啃了几口之后边缘缺了一个小小的月牙形。
“它挑颜色。”流栖灯说。“刚才那片是黄的,这片也是黄的。”
“黄叶子的糖分高。”艾莉西亚也蹲下来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它。“秋天树叶把养分回收到树干之前,糖分会集中在叶柄附近。它在吃最甜的部分。”
树叶妖精啃完第二片叶子的边缘,抬起头看到了艾莉西亚。两粒野葡萄籽似的眼睛对着艾莉西亚的蓝眼睛眨了眨。然后它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叶片举起来,往艾莉西亚的方向递了递。
“它要给我吃。”艾莉西亚说。
“你接。”格蕾塔说。
艾莉西亚伸出手,手心朝上慢慢伸到树枝下面。树叶妖精松开手,那片啃出月牙缺口的黄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艾莉西亚掌心里。很小的一片,比拇指指甲大不了多少,边缘有一排细密的齿痕。艾莉西亚把叶子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法术书的书页里夹好。
树叶妖精看到她收下了叶子,在树枝上跳了两下。跳的时候四肢张开,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碎叶。然后它钻进一簇黄叶深处不见了。细碎的窃窃私语声从树冠更高处传下来,好像有很多双野葡萄籽似的眼睛在叶子后面看着她们。
流栖灯站起来仰着头找了半天,只看到满树的黄叶子在风里晃来晃去。“它走了。”语气里有一点舍不得。
“没走。换了一棵树。”格蕾塔指了指林子更深处。“它们不会离开老林子。这片林子够老,够深,够它们住好几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