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事在做。但做完了,或者还没到做的时候,就坐在树底下。”流栖灯把膝盖上的饼屑拈起来放进嘴里。“在我的世界,没有‘做完了’的时候。也没有‘还没到做的时候’。所有的时间都被填满了。”
艾莉西亚想了想。“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
“不知道。所以我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杨树叶子在风里翻了一面,银白色的光照在流栖灯脸上。她把饼屑咽下去,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在杨树林这一页画了满树的叶子,正面金黄背面银白。
下午官道离开了河岸往东南方向拐去。河水继续往南,官道拐进了一片起伏的丘陵地。丘陵上种着茶树,一排一排顺着山势走,像梳过头的纹路。茶树修剪得齐腰高,深绿色的老叶和浅绿色的新芽混在一起。她们在修剪茶树的枯枝。采茶人拿着大剪刀把被灰白色粉末覆盖过的枯枝剪掉,剪下来的枝条堆在茶树行间。
玛丽玛丽勒住阿灰。茶园里修剪枝条的人直起腰看过来——一个中年妇人,脸上晒出了和灰树镇药草铺老人一样的深褐色。手里的大剪刀张着嘴停在半空。
“今年的茶收了吗。”玛丽玛丽问。
“收了。春茶收了,夏茶也收了。”妇人把剪刀合上垂下来。“秋茶没采。北边吹过来的灰落在叶子上,采了也不能喝。我把秋梢全剪了。”
她指了指茶树行间堆着的枝条。枝条上的叶子是灰绿色的,覆着一层粉末。剪下来的枝条堆在一起等着晒干了烧掉。
“剪了秋梢,明年春茶发得好。秋梢不剪,茶树把力气都用在没用的枝条上了,春芽就发不壮。”妇人用剪刀拨了拨面前一棵茶树的老叶。老叶底下藏着极小的芽苞,褐色的,紧贴着枝条。“芽苞已经在长了。明年开春抽出来,就是春茶。”
流栖灯从穗子背上探过身去看那些芽苞。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紧紧贴在灰褐色的枝条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一旦发现了一颗,就会发现整棵茶树的老叶底下到处都是。
“它们在等春天。”她说。
妇人笑了一声。牙齿白,衬得脸上的肤色更深了。“芽苞不等春天。芽苞自己就是春天。春天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枝条里抽出来的。”
她用剪刀把面前那棵茶树最后一根枯枝剪掉,枝条落进堆里。然后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膀。
“你们从北边来。封印修好了,灰在退了。”她抬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天光比来的时候薄了,透出后面干净的浅蓝。“明年春茶抽出来的时候,灰该退到北边山里去了。那时候的茶叶是干净的。”
流栖灯从穗子背上翻下来,走到茶树旁边蹲下看那些芽苞。极小,褐色的,用手轻轻碰一下是硬的。里面蜷着一整个春天的叶子。
她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在茶园这一页画了茶树的枝条——老叶底下藏着芽苞。
傍晚她们在茶园边的一间空屋里过夜。空屋是茶农春天采茶时住的,石头墙,树皮顶,门没有锁只用一根木棍顶着。屋里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泥砌的灶台,墙角堆着干柴。灶台上方的小窗正对着茶园,从窗洞看出去,茶树的剪影沿着山坡一层一层地铺上去。
格蕾塔生了火。干柴在灶膛里烧起来,火光从灶口透出来把石墙映得暖红。她把锅架上去烧水。水是从茶园边那口井里打上来的——井水清,没有铁锈气。茶农说这口井深,北边的灰渗不进去。水烧开了,她从鞍袋里拿出灰树镇老人给的薄荷,掐了几片叶子丢进锅里。薄荷在沸水里翻了两翻,辛辣清凉的气味从锅沿升起来充满了整个空屋。
四个人端着碗围坐在灶边喝薄荷水。灶膛里的火光在她们脸上跳着。窗外茶园的剪影一层一层地淡进暮色里。天边最后一抹光从灰白变成灰蓝,然后变成灰。
“茶农说,春天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枝条里抽出来的。”流栖灯把碗捧在手里,薄荷水的热气扑在脸上。“那封印呢。封印修好了,是因为我们从外面修的吗。”
格蕾塔往灶里添了一根柴。柴是茶农夏天修剪茶树时砍下来的粗枝,晒干了堆在墙角。烧起来有茶树特有的清香。“封印是一根石柱,一片阵图。上古的法师建的。几百年里它一直在运转。污染来了它运转得慢了,但也不是停了。艾莉西亚清理了石柱的节点,石柱吸上来的魔力变干净了,阵图恢复了运转的效率。我们没建封印。我们只是把堵住的东西清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