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吃松茸。”流栖灯把手上的菌菇碎屑拍掉。“我在原来的世界,松茸是很贵的东西。人都不一定吃得上。”
“这里的松茸不贵。”格蕾塔把串松茸的树枝丢进火里。“林子里的东西,谁捡到是谁的。土妖精种蘑菇,人采蘑菇,马吃蘑菇。林子不跟谁要钱。”
流栖灯把白麻布拿出来,在松林这一页画了松茸——橙黄-色的菌盖,翻卷的边缘。旁边画了阿灰把鼻子拱进她手心的样子。
下午官道从松林里穿出来,眼前忽然开阔了。
是一条河。比灰树镇那条宽得多,河面大约三四十步,水是青绿色的,流得不急,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河对岸是连绵的矮山,山上种着茶树和果树。河这边是渡口——石砌的码头从岸边伸-进水里,码头上系着一条渡船。渡船是木头的,船身漆成暗红色,漆皮在船舷边缘磨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船不大,一匹马站上去就占了大半,四匹马要分两趟。
撑船的人坐在码头边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竹竿很长,一头搭在膝盖上,另一头垂进水里。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头发灰白剪得很短,脸被河风吹成了深褐色。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沾着干了的河泥。看到四匹马从松林里出来,她把竹竿从水里提起来杵在石头上站起来。
“过河?”声音被河风吹散了一半,但听得出是中气很足的那种嗓子。
玛丽玛丽下了马。“过河。四匹马,四个人。”
撑船人看了看马又看了看人。“两趟。马一趟船装不下,两匹马一趟,人跟着马走。”她把竹竿在码头石面上点了一下,船身轻轻靠过来。船头抵着码头,她跳上船把船头的缆绳解开,动作利落得像解开自己的鞋带。
阿灰第一个上船。它对船不陌生——驿马什么路都走过,水路也走过。蹄子踩在船板上发出空空的闷响,船身晃了晃它站定了,耳朵朝前竖着看着对岸。穗子跟着上去站在阿灰旁边。两条马并排站着,船吃水深了一截。玛丽玛丽和流栖灯上了船,撑船人把竹竿在码头石沿上一撑,船离了岸。
河水在船底下流着。撑船人站在船尾,竹竿插-进河底撑一把,船往前走一截。竹竿提起来水从竿身上流下来,在阳光里亮晶晶的。流栖灯蹲在船舷边把手伸-进河水里。水是凉的,从指缝间流过去,柔柔软软的。河底的石子从船底下慢慢退后。
“这河叫什么名字。”她问。
“青河。”撑船人把竹竿换了个角度撑了一把。“上游叫青河,下游叫白水河。我们这一段,两岸的人叫它青河。水是青的,就叫青河。”
流栖灯看着河水。青绿色的,清得能看见河底的水草。水草是深绿色的,在水流里慢慢摆着,像在跟河水商量什么。“名字起得对。”
撑船人笑了一声。笑声在河面上传开。“名字不是人起的。是河水自己告诉人的。人看了,说,哦,青的。就叫青河了。”
船到对岸。阿灰和穗子下了船踩上码头,玛丽玛丽和流栖灯跟着下去。撑船人把船撑回去接剩下的。等船的工夫,流栖灯蹲在码头上继续看河水。对岸的船在河心上慢慢移动,撑船人的竹竿一起一落,红栎和长腿站在船上,格蕾塔和艾莉西亚站在马旁边。
“她一个人在这里撑船。”流栖灯看着河心那艘小船。“一天到晚,一趟一趟地来回。”
玛丽玛丽站在她旁边,手揣在口袋里。“渡口是官道的一部分。官道修到哪里,渡口就设到哪里。撑船的人,一代一代,就在这里撑。”
“没有人替她吗。”
“有。但替她的人也会在这里撑。撑到老了撑不动了,下一代接着撑。”玛丽玛丽看着河对岸的松林。“路是这么传下来的。”
船靠岸了。红栎和长腿下了船,格蕾塔和艾莉西亚跟着下来。撑船人把船缆系在码头石柱上,竹竿靠在船舷边,自己又坐回那块石头上。竹竿一头搭在膝盖上,另一头垂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