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西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也没睡着。“果糖发酵的时候会产生极微量的磷化氢。磷化氢遇到空气自燃,发出冷光。书上写过。”
“你连这个都知道。”
“师母让我背过博物志。”艾莉西亚翻了个身也侧躺着看着窗外。“书上写的是‘腐果生磷光’。我一直以为是夸张。原来是真的。”
两个人并排躺着看窗外的磷光。苹果树根下,青绿色的小光团这里一团那里一团,像被遗落在果园里的极小极小的月亮。风一吹光团轻轻晃动,像在跟什么点头。
“师母还说了一句话。”艾莉西亚把被子拉到下巴。“她说,博物志上写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某个人在某个地方亲眼看见过才记下来的。腐果生磷光,是几百年前一个守果园的人在秋天的夜里看见的。她看见了,记下来,写进书里。几百年后我在另一个果园里也看见了。”
流栖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掌朝着窗外的磷光。青绿色的光落在她掌心里,照不亮掌纹,但确实在那里。“那我们看见的东西,也应该记下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白麻布和炭条,趴在炕上借着窗外的磷光,在苹果园这一页添了一笔——树根下几团青绿色的小光点。画完在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烂掉的苹果会发光。几百年后,我们也看见了。”
第二天早晨离开苹果园的时候,女人往她们鞍袋里塞了一袋苹果干。“路上泡水喝,甜的。”流栖灯接过布袋,布袋是粗麻布的,和贝丝包饼的布一样。她把苹果干放进鞍袋里,和腌萝卜、连翘、薄荷、春茶、柿饼放在一起。鞍袋越来越鼓了。
上马之后流栖灯回头看了一眼。女人已经拿起扫帚继续扫落叶了,竹扫帚在苹果树底下唰唰地响。树梢上还留着最后一颗漏摘的苹果,青红色的,在晨光里亮得像一颗很小的心脏。
阿灰的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来。
从苹果园往南,官道两边的地势越来越平。丘陵退到了天边变成一抹淡青色的影子,眼前是大片大片的平原。平原上种着冬小麦,刚出苗,嫩绿色的,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地从土里钻出来。麦苗很矮,矮到马蹄踩过去也踩不到——官道和麦田之间隔着一条排水沟。
流栖灯看着那些嫩绿色的麦苗。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绿色显得格外扎眼,初冬的、薄薄的、试探着的绿。像在问空气冷不冷,冷的话就缩回去,不冷的话就再长高一截。
“冬天快到了,它们还长。”她说。
“冬小麦就是要冬天长的。”玛丽玛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秋天种下去,冬天长根,春天拔节,夏天收割。一年最冷的时候,它在土底下长。长够了,开春才能蹿起来。”
流栖灯看着麦苗。它们在灰白色的天光里绿着。北边的封印修好了,污染在退。但退得慢,灰白色的天光还要笼罩这片平原一整个冬天。麦苗不在乎。它们在土底下长。长够了,开春蹿起来。
她把白麻布拿出来,在冬小麦这一页画了一行一行嫩绿的麦苗。
中午她们在平原上的一个小集镇上打尖。集镇只有一条街,街两边是铺子——卖农具的,卖种子的,卖布匹的,卖油盐酱醋的。街中间有一家饭铺,门口支着油锅,锅里炸着油条。油条在热油里膨胀起来,金黄-色的,用长筷子夹出来沥在铁架子上。
四个人在饭铺里坐下,一人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豆浆是现磨的,豆腥气混着热乎气,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油条炸得脆,掰开了泡进豆浆里,豆浆渗进油条的每一个气孔,咬下去豆浆从油条里挤出来,烫舌头。流栖灯被烫了三次,每次都说“下次凉一凉再吃”,每次都没凉。
饭铺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围着油渍麻花的围裙,脸上油光光的。她站在油锅边捞油条,捞完一拨又下一拨生面胚。面胚在油里沉下去又浮上来,膨胀,变色,变成金黄-色。她看着四个人吃油条,嘴角弯着。
“从北边来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