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红薯,比苹果还甜。”流栖灯把手指上的薯瓤舔干净。
女人从窑口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窖过的红薯都甜。刚挖出来的时候不甜,是淀粉。窖一冬,淀粉转成糖,就甜了。红薯知道冬天长,把淀粉变成糖存着,过冬的时候不会冻坏。”她看着窑体。窑壁的余热在初冬的夜色里微微扭曲着空气。“人也一样。难的时候把力气攒着,等开春了再使出来。”
流栖灯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甜味从舌尖往喉咙里走,一直走到胃里。她把白麻布拿出来,在陶窑这一页添了一笔——窑口余烬里扒拉出来的烤红薯,金红色的瓤冒着热气。旁边画了一只碗,碗底留着一小片没有釉的涩胎。
夜里四个人并排躺在空屋的稻草铺上。蓝印花布的棉被有阳光和稻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是秋天最后一茬太阳晒透的味道。窑体的余热从土墙里渗过来,整间屋子像一个正在慢慢冷却的陶坯。女人睡在隔壁——她在窑场住了大半辈子,有一间自己的屋。但半夜流栖灯醒过来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窑口那边有一点火光,女人点了一盏小灯,坐在窑前,就是坐着,只是坐着。灯盏里的火苗很小,把她的侧影投在窑壁上,安安静静的。
流栖灯从稻草铺上爬起来,披着被子走到门口。初冬的夜风凉得扎脸。女人坐在窑前的一块石头上,手揣在袖子里,看着封住的窑门。窑已经封了火,但窑体还是热的,从砖缝里透出来的热气在她身周微微扭曲着夜色。
“睡不着?”女人没回头。
“醒了。看见有光,就出来看看。”流栖灯走到她旁边蹲下来。被子裹在身上像一只臃肿的茧。
女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石头。流栖灯坐上去。石头被窑体的余热烘得温温的,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两个人并排坐在窑前。封住的窑门,添柴口用泥封死了,窑顶的火眼盖着瓦片。整座窑安安静静的,但里面——里面那些陶坯正在从火红色慢慢变暗,釉面在冷却中凝固成该有的颜色。窑知道它们在变成什么,但外面的人不知道。要等到后天早晨开窑。
“每次封了窑,我都睡不着。”女人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依然不是担心烧坏了。烧坏了也就烧坏了,下一窑再烧。是舍不得。坯子在窑里待了三天三夜,我在窑外添了三天三夜的柴。看着火从橘红变成亮黄,从亮黄变成发白。火候到了,封窑。封了窑,坯子在里头自己变。我看不见了。”
流栖灯看着封住的窑门。“您在外面等。它在里面变。”
“嗯。等。”女人把手揣回袖子里。“我母亲说,做陶的人,一半的本事在手上,一半的本事在等上。等土干,等坯晾,等窑烧,等窑冷。等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就是等。但不等,土不会自己变成碗。”
窑体的余热从石头底下传上来,透过被子暖着腿。流栖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从帝都出发到现在,她等过很多次。在驿站等队友等了五天,在绿溪镇等艾莉西亚算污染模型等了一天,在荒原上等水滴灌满水囊等了一下午。等的时候觉得时间很慢,现在回头想,那些等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在驿站等的时候画了第一张麻布,在绿溪镇等的时候认识了老桑妮的孙女,在荒原上等的时候看见了岩羊。
“后天开窑,您最想看哪一件。”
女人想了想。“那只收腰的罐子。你画胖了的那只。”她的嘴角在灯影里弯了一下。“我想看它的釉色。上的是一种新配的釉,铜矿石碾碎了调的。烧得好是枣皮红,烧不好是猪肝色。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