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看见一个卖糖画的摊子。铜锅里熬着焦糖色的糖浆,用小铜勺舀起来在石板上浇画。浇的是鱼,是鸟,是马。糖浆在石板上冷却凝固,用小铲子铲起来插在草靶子上。一匹糖马,鬃毛是糖丝拉出来的,蹄子是糖浆点出来的,举在阳光里是琥珀色的半透明。一个孩子举着一匹糖马从人群里挤过去,糖马的尾巴在人群缝隙里一晃一晃的。
她又看见一个卖布的摊子。布匹一匹一匹码在木板上,靛蓝的,茜红的,柘黄的,茄皮紫的。有一种布染的是渐变色,从深蓝慢慢过渡到浅白,像把天空从黄昏到入夜的那一段剪下来摊在了木板上。卖布的妇人正在扯布,手臂一扬,布匹在空气里展开,靛蓝色哗地一下铺满了半边视线。
艾莉西亚勒住长腿停在卖香料的摊子前。摊子上摆着几十个粗陶罐,罐口敞着,里面是各种颜色的粉末和颗粒。花椒是赭红色的,粒粒饱满,壳上微微裂开露-出黑色的籽。八角是棕褐色的,角瓣整齐像星星。桂皮卷成筒状,断面是暗红色的。干姜切片,边缘卷起,姜黄素把手指染成黄-色。还有一种她不认识的香料,黑色的小颗粒,比芝麻还小,气味从罐口冲出来——辛辣里带着一丝极深极沉的甜。她拈了一粒放在舌尖上,味道从舌尖炸开往鼻腔里冲。
“这是什么。”
“草果。”卖香料的妇人正在用小秤称花椒。“炖肉放的。去腥,提香。放一颗,肉烂得快。”
艾莉西亚买了一小包草果放进鞍袋里。鞍袋里有茶农的春茶,灰树镇的薄荷和连翘,菊坡村的腌萝卜,苹果园女人的苹果干,渔村的鱼干,陶窑女人给的陶器。现在多了一包草果。她的鞍袋是队伍里最鼓的。
格蕾塔停在卖草药的摊子前。摊子不大,一块粗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几捆干草药。草药是野生的,从山上采的,根须上还带着泥土。她蹲下来翻看一捆黄芪,根条粗壮,断面是淡黄-色的,有豆腥气。卖草药的是个年轻女人,背上背着一个睡着的孩子。孩子脸埋在母亲背上,口水流下来洇湿了一小片布。
“黄芪哪里采的。”
“西边的山上。秋天采的,晒了一个月。”女人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孩子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今年黄芪好。夏天雨水足,根扎得深。”
格蕾塔买了一捆黄芪,又买了一小包当归。当归切片是象牙白色的,断面有油点,气味浓烈,苦里带着一种很深的甜——根茎类药材特有的那种甜,像把整个秋天的养分都攒在了断面里。她把草药放进鞍袋里收好。
玛丽玛丽停在卖马具的摊子前。摊子上挂着笼头、缰绳、肚带、马镫,还有各式各样的皮件。皮子是熟过的牛皮,鞣得软硬适中,断面是均匀的米黄-色。她拿起一副笼头看了看皮子的厚度和缝线的针脚。针脚密,线是麻线浸过蜡的,缝得结实。她把阿灰的旧笼头卸下来换上新笼头。阿灰站着不动,新笼头戴上之后它晃了晃脑袋适应皮子的新气味。然后低下头在玛丽玛丽肩膀上蹭了蹭。
流栖灯停在一个卖种子的摊子前。种子用粗布袋装着,袋口敞开,里面是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颗粒。麦种是金黄-色的,粒粒饱满,肚子上有一道细细的凹沟。稻种是黄褐色的,外壳光滑,捏在手里硬邦邦的。菜籽小得像沙粒,紫黑色的,从指缝间流下去沙沙地响。豆种圆滚滚的,白的,红的,绿的,花的,每一颗都不一样。还有她不认识的种子——扁平的,带刺的,有绒毛的,像小石子一样沉甸甸的。卖种子的是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编成一根细辫子盘在头顶。她坐在布袋后面,手里搓着一穗玉米,玉米粒从棒子上唰唰地落进腿边的竹篮里。
“姑娘要什么种子。”
流栖灯看着那些敞开的布袋。麦种,稻种,菜籽,豆种。灰树镇药草铺老人把沾了灰的连翘倒进河里,茶园的茶农剪掉被灰覆盖的秋梢等着春芽抽出来,苹果园的女人说空一冬花又开。“什么种子春天种下去,夏天就能长出来。”
老妇人从布袋里一样抓了一小撮放进一只小粗布袋里,系紧口子递给她。“都行。种下去,浇水,等。它们自己知道怎么长。”
流栖灯接过布袋放进鞍袋里。种子在布袋里轻轻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