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蕾塔拿起一只小铜铃。铜铃不大,比拇指大一圈,铃舌还在,摇一摇声音清脆。铜面上生了绿锈,锈斑像地图上的岛屿一样散布在暗金色的铜面上。铃铛顶上的环被磨细了,不知道在谁的脖子上或者谁的钥匙上挂过。
“这个多少钱。”
“一个铜板。”
格蕾塔买下了那只铜铃。她把铜铃挂在红栎的笼头上。红栎晃了晃脑袋,铜铃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它又晃了晃,又响了一声。然后它不晃了,站着,耳朵朝前竖着,大概在想这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流栖灯在集市尽头看见一个没有棚子的摊子。就是一个人坐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块布,布上什么都没有。那是一个很老的女人,头发全白了披散着,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闭着眼睛,嘴里在轻轻念着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字。流栖灯蹲在她面前。
“您卖什么。”
老女人睁开眼睛。眼睛是灰白色的,像是被一层薄翳蒙住了。她看着流栖灯,看了很久。
“我什么都不卖。我在这里等人。”
“等谁。”
老女人没有回答。她把面前那块空无一物的布慢慢叠起来。布是旧布,洗得发白,边缘磨毛了。叠好之后她站起来,把布揣进怀里。她个子很小,站起来才到流栖灯肩膀。灰白色的眼睛看着流栖灯腰间——那里挂着白麻布的口袋。
“你的布上画了很多人。”
流栖灯把手按在口袋上。“您怎么知道。”
老女人笑了一下。笑容在皱纹里化开,像石头扔进水里荡开的波纹。“你走过来的时候,我听见很多人跟你一起走,你画下来的人。她们在你的布上说话,说得很轻。但我听得见。”她把怀里叠好的布按了按。“我在等的人,也在我的布上。只是我看不见了,只能等她自己走过来。”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小很慢,灰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走进人群里,很快被来来往往的人淹没了。流栖灯站在原地,手按在口袋里的白麻布上。布上画着很多人——绿溪镇的老桑妮和她孙女,哨站的朵拉和维奥拉,荒原上的岩羊,封印之地的石柱,妖精林子的纺织妖精,灰树镇的药草铺老人,茶园的茶农,松林里的松茸,渡口的撑船人,菊坡村的村长,苹果园的女人,渔村的驼背村长,陶窑的女人。她们在布上说话。说得很轻。
集市最热闹的地方是牲畜交易区。牛,马,羊,驴,骡子,拴在木桩上,等待新主人。阿灰、穗子、长腿、红栎经过的时候,所有的马都抬起头看它们。不是看它们背上的人,是看它们——看它们的蹄铁,看它们的鬃毛,看它们的膘,看它们走路的姿态。一匹年轻的枣红马朝红栎走了两步,缰绳绷直了把它拉住。红栎侧过头看了它一眼,铜铃轻轻响了一声,然后继续走。
流栖灯看见一匹和阿灰一样铁灰色的马。比阿灰年轻,鬃毛还没有长齐,站在木桩边。它看着阿灰走过去,耳朵朝前竖着。阿灰也看了它一眼。两匹铁灰色的马对视了一瞬。然后阿灰转回头继续走路,步子没有变。
傍晚四个人在集市边缘找了一家客栈。客栈是两层木楼,院子里有马厩,厩里已经住了十几匹马。阿灰它们被安排在靠墙的位置,每匹马一个隔间,隔板是木条的,马可以把头伸过去和隔壁的马碰鼻子。流栖灯把穗子牵进隔间的时候,穗子已经把鼻子伸过隔板和隔壁的一匹花马碰在一起了。花马是黑白花的,像牛,正用嘴唇轻轻叼着穗子的鬃毛小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