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累。”玛丽玛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麦苗的根扎在土里。风只能吹弯它的叶子,吹不动它的根。根在土里,它就不怕风。”
流栖灯看着麦苗一遍一遍地弯腰,一遍一遍地站起来。“那风什么时候停。”
“春天。春天麦子拔节长高了,风就吹不动了。风还是照样吹,但麦子高了壮了,风只能吹动最顶上的叶片。下面不动。”玛丽玛丽的手在阿灰的鬃毛上轻轻拍了拍。“人也是一样的。刚出门的时候风一吹就弯。走的路多了,根扎深了,风还是那阵风,但吹不动了。”
流栖灯把手按在白麻布的口袋上。从帝都到封印,从封印往回走。走了多少天了,她没有数。但穗子的蹄铁换过一次,阿灰的蹄铁也换过了。鞍袋里的东西从几块干饼和一只水囊,变成了满满一袋——种子,草药,茶叶,柿饼,苹果干,鱼干,腌萝卜,连翘,薄荷,草果,春茶,陶器。还有老桑妮的鸡蛋吃完了留下的空布袋,纺织妖精的节点在布角上亮着。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高了壮了。但她知道,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弯腰的次数比刚出门的时候少了。
中午她们在一片麦田边的水渠上歇脚。水渠是人工开挖的,从远处的河里引水灌溉麦田。初冬是农闲,水渠里没有水,渠底干涸着露-出龟裂的泥面。渠埂上长着野枸杞,枝条细瘦,叶子落尽了,只剩下枝头一簇一簇干透的枸杞子。枸杞子是暗红色的,皱缩着,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粒一粒极小极小的火炭。
格蕾塔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嚼。干枸杞甜得很集中,水分蒸发掉了,糖分全浓缩在皱缩的果肉里。“南部没有枸杞。南部只有野生的。主教说枸杞是北方的果子,北方的冬天长,枸杞要把糖分攒得厚厚的才能过冬。”
流栖灯也摘了一颗嚼。甜,甜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是枸杞皮的苦,薄薄一层裹着里面浓缩的甜。“苦和甜长在一起。”
“北方的果子都这样。”格蕾塔又摘了一颗。“枣,柿,枸杞。皮是苦的涩的,肉是甜的。因为北方的冬天太长了,虫子也饿。皮不苦,虫子就把果子吃光了。苦皮是果子保护自己的办法。”
艾莉西亚摘了几颗枸杞放在掌心里托着看。暗红色的,皱缩的,在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苦皮保护甜心。等虫子不吃了,冬天过去了,果肉烂在土里,种子就发芽了。苦皮保护的其实是种子。”
流栖灯把手里的枸杞放进嘴里嚼完咽下去。苦皮,甜心,种子。她想起陶窑女人说的话——从土里要来的东西,要跟着人走远路。走远了,土才高兴。枸杞也是从土里要来的。它走了很远的路——从北方的冬天走到南方的春天,从一个过路人的手走到另一个过路人的嘴。它的种子会跟着人的脚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她从口袋里拿出白麻布,在水渠这一页画了野枸杞——干枯的枝条,枝头一簇一簇暗红色的果子。
下午官道穿过一座没有名字的村庄。村子很小,只有七八户人家,房子是土墙茅顶,紧紧地挤在一起像在抱团取暖。村口有一盘石碾,石碾上蹲着一只花猫。花猫在舔自己的前爪,舔得很认真,趾缝里每一根毛都舔到了。听到马蹄声它抬起头,绿眼睛看了她们一眼,然后继续舔爪子。
村子静悄悄的。有人,人在屋里。初冬的午后太阳斜斜地照在土墙上,把墙面的裂纹和稻草茬照得清清楚楚。有一户人家的门半开着,门里传出纺车的嗡嗡声——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吹动了纺车轮。纺车自己转着,嗡嗡嗡的,像一只很大很困的蜜蜂。
流栖灯下了马走到那扇半开的门前。门里是一个小小的堂屋,迎门摆着一架纺车。纺车是木头的,轮轴磨得光滑发亮,锭子上还缠着半截没有纺完的棉条。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轮子,轮子转着,锭子跟着转,棉条在锭子上慢慢捻成线。但没有人坐在纺车前。纺车的主人大概去灶房了,或者去后院喂鸡了。她把纺车开着,让风替她纺一会儿。
流栖灯在门槛上蹲下来看风纺线。轮子转得不快,风大就快一点,风小就慢一点。棉条从锭子上拉出来捻成细细的线,一圈一圈绕上去。没有人手扶着,线纺得不均匀,有的地方粗有的地方细。但它确实在纺。
灶房里出来一个年轻妇人,手里端着一瓢米。看到门口蹲着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当是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