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沈素心的相处中,亚林撒已经迅速掌握了一些简单的人类常用语,譬如“好”“为什么”“怎么了”,等等。
此刻,他就想问沈素心为什么要回去换一件新衣服,明明只是袖子破了而已,虽然这导致斜斜地露出了沈素心的大半个左肩,以及一条细细的深蓝色的带子——后来亚林撒才知道,这条带子属于内/衣肩带,是一种人类雌性才会额外多穿的衣服——可亚林撒并不在意。
但沈素心很在意。
她用空着的左手虚虚地捂在了亚林撒的眼睛上,轻声道,“不可以看。”
沈素心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注定了她骨子里存在传统且保守的部分,可以穿露肩的吊带和裹胸礼服,但不能明晃晃地在人前露出内/衣肩带,这是非常暧昧且充满暗示的行为。
至少对沈素心来说是这样。
所以哪怕看的对象是亚林撒也不可以。
除非他们的关系在某一天更进一步。
*
亚林撒清楚地记得,沈素心已经三天没有同他说过一句话了。
而今天,沈素心甚至没有来看他恢复得怎么样了。
一直到廖如云和罗初晴离开,玻璃窗外的光线亮了又暗,亚林撒却始终没有等到沈素心出现。
他清楚,沈素心一定知道了罗初晴的想法,毫无疑问,也是她阻止了罗初晴的计划。
但他从没觉得沈素心会因此而生气。
所以她是真的生气了吗?因为他想要离开。
亚林撒垂下眼帘,与水面上的倒影对视。
撇去脸侧珍珠白的耳鳍,水面上的倒影看起来简直与普通的人类无异。
但人鱼就是人鱼,哪怕和人类只差了一个字,他与沈素心也不一样。
就像他的存在在人类眼中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异类。
所以廖如云会对着他惊讶,罗初晴的眼中也总是闪过打量,因为她们都在用人类的标准来观测他。
亚林撒只是不了解人类社会之中那些过于复杂的事情,对廖如云和罗初晴口中时不时蹦出的词汇感到陌生,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脑子,无法察觉这些隐秘的排斥。
而亚林撒知道,廖如云和罗初晴一定不是唯二排斥他的人类,说不定她们的态度已经属于难得的友善了。
大多数人的态度或许就像那些匆匆一瞥的船员一样,像看什么猎奇的怪物一样看着他。
唯有沈素心不一样,她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好奇,只有全然的接纳。
但这依然无法改变亚林撒属于海洋的事实。
无论多么大的泳池对人鱼来说都是逼仄的,他们必须要在广阔的海洋之中才能尽情游动。
而亚林撒也不可能永远接受沈素心的喂养。
毕竟他正处于一条人鱼的巅峰期,无论多么厉害的猎物,都不可能从他手中逃走,若是真正到了年老体衰到无法捕猎的那一刻,或许他才会考虑被沈素心养着。
但人鱼的巅峰期用人类的计算方式换算的话,足足有上百年,足够他陪着沈素心走完人类短暂的一生。
更何况,亚林撒没忘了沈素心曾教过他一个词,叫做“妥协”。
而与妥协有关的词,是“委屈”。
沈素心虽然没有详细地解释什么是委屈,但亚林撒却敏锐地捕捉到沈素心的语气和表情发生了细微的改变。
他清晰地意识到,她不喜欢委屈这个词。
这和她喜欢他是冲突的。
冲突,就意味着矛盾。
若是想要解决矛盾,要么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要么只能狠心将引起矛盾的根源彻底斩断。
想到这,亚林撒的鱼尾缓缓在泳池中游曳,发出一连串微弱的水声。
夜色从窗外投入,今夜的天空只有几颗依稀的晚星,连月光都变得黯淡,被地面上浓重的阴影无情地掩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