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那场殿前应对,虽未立刻带来高官厚禄,却为范闲撬开了一扇通往秦朝权力边缘的大门。
嬴政是何等人物?他或许不完全相信范闲那套“略知皮毛”的说辞,更对其来历心存疑虑,但这并不妨碍他利用其才。于他而言,人才如利器,能用即可,至于来历,大可慢慢探究,甚至牢牢掌控。范闲所展现出的新奇视角和那些闻所未闻却又直指要害的“皮毛”,正是他构建理想中高效大一统帝国所需的新鲜血液。
数日后,一纸简短的诏令传入范闲暂居的陋室。并非封官授爵,而是任命他为“将作少府丞下辖左工室令史”,着一个具体的差事——负责督导咸阳官营匠作坊中,部分器械制作的“改良事宜”。
官职低微,甚至不入流,却实打实地握有一小部分权限,能够接触到秦朝的核心工业体系。这显然是嬴政的风格:既给予施展平台,又将其置于严密的官僚体系监控之下,观察其能,亦审视其心。
范闲领旨,心中并无失落,反而松了口气。这正合他意。一个过高的起点反而容易成为众矢之的,这样一个技术性的底层职位,既能让他暂时远离朝堂的明枪暗箭,又能让他凭借实实在在的技艺站稳脚跟,慢慢摸索这个陌生时代的规则。
他走马上任。所谓的“左工室”是一片巨大的工坊区,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木料和汗水的味道。工匠们多是隶臣妾或征调来的匠户,看到这位陛下亲自指派、据说有些“奇技”的年轻令史,目光中多是好奇、敬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排外与观望。
范闲并不摆架子,他深知技术领域,实力远比官职更有说服力。他花了几天时间默默观察,了解现有的工艺流程。
很快,他发现了切入点。
秦弩天下无双,但其弩机的制作,尤其是内部精巧的青铜悬刀(扳机)和钩牙(弩机卡扣)的铸造,全靠资深工匠手工雕琢模具(范),每个零件都有细微差异,组装时需要反复调试,费时费力,良品率也难以保证。
这一日,工室丞(他的直接上司)正为一批弩机零件报废率过高而大发雷霆。范闲适时上前,提出了一个概念——“标准化”与“模具优化”。
他并未直接拿出超越时代的图纸,而是基于现有的青铜铸造技术,提出改进方案:
“丞吏,可否尝试制作一种更坚固、更精细的‘母范’?”范闲拿起一个报废的悬刀,在沙地上划出简单的示意图,“以此母范翻制出数个完全相同的子范,再用子范统一浇铸。如此一来,同一批次的零件大小、形制几乎无差。”
他进一步解释:“同时,可设定一个明确的‘标准’,规定悬刀、钩牙各部位之尺寸、角度、重量,以新制之精密量具进行校验。合乎标准者方为良品。久之,不同工匠、不同批次所做之零件,亦可随意互换组装,无需再耗时调试。”
工室丞起初将信将疑,但范闲所言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基于现有技术的优化,逻辑清晰,听起来极具可行性。更重要的是,这是陛下关注的人提出的,他不敢怠慢,立刻抽调人手尝试。
结果令人震惊。
采用范闲提出的标准化模具铸造法和初步的量检标准后,新一批弩机零件的互换性和良品率大幅提升,组装效率倍增!消息很快层层上报。
嬴政得知后,看着案头那份来自将作少府的奏报,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淡淡说了一句:“善。令其悉察各工坊,有可改良处,皆可呈报。”
简简单单一句话,范闲在将作少府系统的地位悄然提升。他开始有机会接触到更多领域:农具的锻打、陶器的烧制、甚至车辆的制作。他依旧谨慎,每次只提出小幅度的、基于当前技术水平的改良——比如优化犁铧的角度使其更省力,改进风箱结构提高炉温,统一车轮的辐条尺寸以便更换维修。
每一项都是看似微不足道的小进步,但累积起来,却实实在在地提升着生产效率。工匠们最初的不服气,渐渐被钦佩所取代。这位年轻的范令史,虽不常亲手操作,但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却总能切中要害,解决他们多年的困扰。范闲也乐于与他们交流,偶尔“无意间”透露一些现代物理、几何的基本原理,听得那些老师傅如痴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