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崇的目光,总会在统筹全局的间隙里,不自觉落向身旁的少女。
他自幼心性沉静,内敛寡言,守着一间古物老店,与残瓷朽木为伴,日子清简寡淡,不贪繁华,不逐喧嚣,本以为一生便会这般安稳平淡,在老街烟火与古物岁月之中缓缓终老。直到年少相识,学府相逢,与苏清鸢因古籍、古物、文史结缘,朝夕相伴,闲谈古今,才让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悄然漾开层层涟漪。
爱意生根于日久天长的默契,萌芽于志趣相投的契合,生长于彼此理解的温柔,含蓄、克制、内敛,如同古玉之内暗藏的温润光泽,不事张扬,却绵长深沉。
他懂得她文字之中的清冷孤意,她理解他与古物相伴的沉静孤怀;他能解读古物岁月的沧桑,她能破译远古文明的秘语;两人同喜古籍,同恋古意,共情岁月之厚重,共叹文明之兴衰,灵魂契合,心意相通。
偶尔遇上晦涩难解的复合型复合咒纹,苏清鸢便会微微侧首,眉眼轻抬,轻声问询,嗓音清柔如水,撞入耳膜,温软动人。二人俯身共观一卷古册,呼吸交织,视线相融,指尖偶尔无意相触,一丝微麻的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四肢,两相错愕,耳尖泛红,慌忙错开目光,故作平静,青涩悸动在无声之间发酵蔓延,缠绵悱恻。
这份藏在探险前夜、古灯之下、古墓阴影之前的浅浅情愫,成了整片压抑诡秘的探墓故事里,唯一柔软温热的光。
潘崇作为整支队伍的核心主导,身负血脉宿命,手握玄枢密钥,承载着潘家世代尘封的隐秘,是所有人之中,最清楚此行凶险、最明白地底幽冥可怖的人。
他将那枚引动一切祸端与宿命的青铜九墓玄枢钥,以防水防腐的密织布袋贴身收纳,紧贴心口位置。那里与生俱来的暗红色图腾胎记,与钥匙表层盘绕的上古地脉符文同根同源,血脉共振,宿命相连,日夜隐隐发烫,与古钥的阴冷彼此呼应,一热一冷,一血一铜,一魂一物,牢牢绑定,再也无法分割。
他逐一核查所有人的筹备进度,整合风水推演图纸、符文解读笔记、史料危险汇总、设备物资清单,制定行进路线、队伍站位、应急暗号、撤退预案。严格定下铁律:入山不独行,入墓不乱碰,遇异不逞强,见煞速回撤,见纹不妄触,见器不私取,全队进退同步,以保命为第一准则,探查为次要目的,绝不贪慕幽冥秘宝,绝不轻视上古凶地。
话语沉重,神色严肃,竭力用自己的冷静与理智,去弥补整支团队实战不足的巨大缺陷。
夜色渐深,星河横空,窗外老城万籁俱寂,人间安稳祥和,烟火绵长安稳。窗内五名青年,却在为奔赴一片千年凶地彻夜不眠,古今两种命运,两种世道,两种轨迹,在这一扇木门内外,割裂成截然不同的风景。
待到东方欲晓,残星隐没,夜雾漫野,深宵终于褪去,第一缕微茫天光撕裂厚重夜幕,浅浅铺洒在老城错落的瓦檐之上,筹备方才尽数落定。
潘崇锁闭崇古轩门窗,封存店内贵重古物与祖传古籍,断去后路,一身简约深色户外劲装,身形清挺,眉眼沉敛,褪去古玩修复师的温和闲散,多了一份直面宿命的冷硬与坚定。
四人陆续于老街巷口汇合,全员整装完毕,行囊饱满,器械齐全,学识满腹,年少意气犹存,只是眼底都多了一层奔赴险地的凝重。
一行人告别熟悉的老街烟火,穿过晨雾笼罩的老城街巷,搭乘城郊公交,缓缓远离繁华现世,朝着荒岭连绵、阴气盘踞的城郊深处前行。
车厢之内,是俗世众生的日常琐碎,农夫担菜,村民闲谈,市井琐碎,烟火绵长,是最安稳不过的现代人间;车厢之中的五人,心向荒岭幽墓,身背探险行囊,暗藏万古秘辛,行走在现世与幽冥的交界线上。
一路西行,楼宇渐稀,林木渐密,地气渐冷,喧嚣渐消。
约莫两个时辰车程颠簸,公车抵达城郊终点,人世痕迹戛然而止。
抬眼望去,荒后山横亘天地之间,山势沉钝,林莽密布,雾霭缠绕山腰,终年不散,整座山峦像是一头沉睡万古的远古凶兽,蛰伏在尘世边缘,周身环绕化不开的阴冷与沉寂。草木幽深,荒草漫道,人迹罕至,鸟雀避飞,走兽远离,天生自带隔绝生人、吞噬活气的凶煞气场。
山脚之下,土路荒芜,乱石嶙峋,断枝腐烂,枯叶层层堆积,空气之中弥漫着潮湿腐殖的冷腥气息,混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地底阴寒,吸入肺腑,刺骨微凉,让人不由自主背脊发寒,心神紧绷。
林子墨第一时间取出祖传风水罗盘,可铜制磁针剧烈震颤,疯狂乱转,完全无法定格方位,地脉阴气乱流,磁场扭曲,天然压制阴阳器物。
“太阴地脉乱气,锁罗盘,乱方位,此地风水已然彻底异化,远超普通凶山。”林子墨脸色微沉,第一次意识到,书本推演的完美格局,落在实地之中,早已扭曲变质。
温阮立刻开启地质探测仪,屏幕蓝光跳动,地下多层中空结构清晰显现,大片人工开凿痕迹纵横交错,隧道、石室、断层、暗渠密布,层层叠叠,幽深无底,如同一张巨大的地下罗网,静静等待着闯入的生人。
沈知行快速翻阅史料笔记,对照此地地貌特征,眉头紧锁,古籍之中寥寥数语的荒岭凶墓记载,与眼前景象一一重合,危险预警直线攀升。
苏清鸢轻轻拢了拢衣襟,抬眸望向浓雾沉沉的荒山,下意识靠近潘崇半步,没有言语,全然是下意识的依赖与信任。
潘崇抬步立于最前,目光沉沉望向这座隔绝尘世的太阴凶岭,心口古钥微凉,胎记灼热,宿命的牵引愈发强烈。
他回头扫视身后并肩的四位故交,目光最终落定在眉眼清柔的苏清鸢身上,声音低沉而郑重,穿过山间微凉晨风:
“全员整队,收紧行囊,紧跟队形,入荒岭,寻墓门。
记住,我们只探不闯,只观不取,一旦出现超出预判的诡异异象,立刻撤退。
此地阴气厚重,古墓近在咫尺,从踏入这片山林开始,所有书本理论,都要学会灵活变通,活下去,才是一切的根本。”
话音落下,五人列成紧凑小队,以风水推演路线为引,以科技探测仪器为辅,以符文史料警示为戒,以彼此信任为盾,一步步踏入荒后山幽深密林。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枝叶交错遮蔽天光,林间幽暗如昏暮,厚叶覆路,落木无声,风声穿林如低吟鬼语,雾气流淌似阴魂游走。
现代文明的痕迹被彻底隔绝在外,市井烟火远远消散,古典幽冥的苍茫、阴冷、诡秘,如同潮水一般,将五名毫无实战经验的年轻探墓者,彻底包裹。
他们以为凭借博学多识、周密规划、现代器械、默契同心,便能从容探索上古大墓,勘破千年谜题。
他们不曾知晓,幽暗墓门之后,翻板杀机、毒瘴迷道、巫祭凶纹、阴魂残念、连环杀局,早已静静等候万古。
第一次入墓的惨败,早已写定结局。
而此刻,前路茫茫,寒岭幽深,幽墓在望,属于潘崇与这支青涩队伍的九墓征途,才刚刚走入第一程最深的阴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