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石阶仿佛没有尽头。
每一级台阶,皆由整块灰色巨石凿成,石面光滑如镜,可见岁月打磨的痕迹。
众人沿阶而下,四周唯有火把的“噼啪”声与脚步的回响。
那股混杂着铁锈、桐油与未知草药的陈腐气息,愈发浓重。
裴云笙走在队伍中央,一手持火把,一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之上。
她默默计数。
一百零八级。
二百一十六级。
三百二十四级……
当她数到第四百三十二级时,眼前的黑暗忽然退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巨大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悬,目测足有十丈。不知何处引来的地下暗火,沿着穹顶的凹槽蜿蜒流淌,将整个空间照得火光通明,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
卫哲倒吸一只凉气,喃喃道:“这……这是什么地方?”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眼前的景象,已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这是一座城。
一座建在山腹之中、不见天日的城。
裴云笙放眼望去,只见巨大的石柱林立,将这片地下空间划分成数个区域。
每一根石柱之上,皆刻有古朴的符文与图案,在火光的映照下,隐隐泛着幽光。
“走。”梁秋白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既来之,则安之。”
他率先迈步,向最近的一座建筑走去。
那是一座石门紧闭的工坊。门楣之上,悬着一块斑驳的木匾。
火把举近,匾上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甲字坊”。
“甲字居首,”卫哲盯着那块斑驳的匾额,压低声音道,“既然以此命名,此处应是最核心的工坊。”
梁秋白未答,只伸手推门。
石门沉重,却并未上锁。
“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石门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更加浓烈的铁锈气息扑面而来。
众人鱼贯而入。
甫一进门,便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这是一个巨大的工坊。
比方才所见的地下空间,此处更加宽敞、更加高挑。
穹顶之上,同样流淌着幽幽的地下暗火,将整座工坊照得纤毫毕现。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并非这工坊的规模。
而是工坊之中的……“它们”。
只见一具具形态各异的金属骨架,如一片沉默的森林林立于工坊之中。
有的已具备人形,四肢俱全,只待最后的组装与打磨;有的还只是一副冰冷的躯干,内里的齿轮与机扩清晰可见;更有的,只是一堆散落在地的零件,手臂、腿足、头颅……铺满了整个工坊的地面。
裴云笙缓步走入,目光扫过那些悬挂在半空的骨架,又落在长桌之上铺展开的图纸。
那些图纸,绘制得极为精密。
每一道线条,每一个尺寸,皆标注得清清楚楚。
其机械结构之复杂,其工艺水准之精湛,已远超当世所有已知的军械。
“偃甲。”卫哲走到裴云笙身侧,声音艰涩,“这些……是偃甲。”
“偃甲”二字,裴云笙并不陌生。
前朝典籍中曾有记载,上古时期,曾有巧匠以木石金铁为材,制成可自行运动的人偶,谓之“偃甲”。
然此术早已失传,世间只余传说。
她未曾料到,有朝一日,竟能亲眼见到实物。
“不止如此。”谈旌的声音从工坊深处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凝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他正蹲在一具已近完工的偃甲之前,手中捧着一截手臂残件。
裴云笙快步走近。
“你们看。”谈旌将那截手臂递出,指尖点在其关节处,“此处。”
火把的光芒落下,那手臂关节处的机扩清晰可见。
——那是一组精密的弹簧与齿轮。而在齿轮的缝隙之间,赫然藏着一枚锋利的钢爪,以及一具微型的机弩。
“这不是用于仪仗的人偶。”谈旌的声音沉重如铁,“这钢爪之锋利,足以撕裂铁甲;这机弩之精准,可于十步之内洞穿咽喉。”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工坊中数百具沉默的偃甲骨架,一字一顿道:
“这是兵。”
“一支不会流血、不知疲倦、不畏生死的钢铁之兵。”
此言一出,工坊中一片死寂。
众人皆沉默了。
他们此刻方才明白,自己究竟闯入了一个何等可怕的地方。
裴云笙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骇,继续向工坊深处走去。
她的目光,落在了更多的细节之上。
那些长桌上的图纸,并非只有偃甲的构造图。
还有一些,绘制的是更为复杂的攻城器械——
有一张图上,绘着一具巨大的偃甲,其高足有三丈,肩头之上,架着两门可发射火油弹的投石机。
另一张图上,则是一群小型的偃甲,它们身形如猿猴,四肢灵活,显然是用于攀越城堡的斥候。
更有一张图,绘制的竟是一艘……可以潜入水下的铁船。
裴云笙一张张翻阅,越看越是心惊。
这些图纸,若是落入敌国之手,足以颠覆整个大业王朝的防线。
“大人。”怀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此处有些古怪。”
裴云笙转身,只见怀素正站在工坊一角,指着墙壁上的一排架子。
她走近一看,那架子之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颗……头颅。
偃甲的头颅。
每一颗头颅,皆由精铁打造,面容各异。
有的面如冠玉,眉目清秀;有的凶神恶煞,獠牙毕露;更有的,做成了一副骷髅的模样,空洞的眼眶中,镶嵌着两颗幽幽发光的绿宝石。
“这些面具……”怀素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解,“为何要做得如此……拟人?”
裴云笙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排头颅,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这些偃甲,不仅仅是兵器。
铸造它们的人,似乎……在试图模仿人。
或者说,在试图取代人。
“这里没有生命的迹象,”她喃喃道,“却处处都是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