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的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沈屿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不是在看自己的名字——他已经知道自己是年级第二了。他看的是旁边那个名字——陆辞,717分,比他高2分。那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像两块磁铁,吸住了他的目光。他忽然想起高一的时候,他的名字离陆辞很远,中间隔了好几个人。现在他们挨在一起了,不是因为他追上了,是因为他们都跑得太快,快到了同一排。
“看什么?”陆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你的名字。”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陆辞没接话。沈屿转过身,看到他的耳朵红了。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只红耳朵上,像一盏小小的红灯。沈屿笑了,从公告栏前走开,回了教室。
一模之后,教室里的气氛变了,是那种“考完了发现还差得远”的变。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分差——差几分能上一本,差几分能上211,差几分能上985。沈屿也在算,他算的是自己跟陆辞的差距——2分。2分,一道选择题的事。但他知道,这2分不是选择题的事,是细心的事,是状态的事,是运气的事。他不想靠运气,他要把这2分变成0分,变成负分。
王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卷子。“一模只是开始,不是结束。卷子讲完,二模就来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二模在四月中旬,比一模更难。题型更接近高考,难度也更高。你们做好准备。”
底下没有人哀嚎了。高三下学期,没有人有力气哀嚎。沈屿看着王老师手里的那沓卷子,觉得自己像一个举重运动员,刚举起一个重量,还没来得及放下,下一个重量又压上来了。但他不怕,因为旁边有一个人,也在举。
数学课上,陈老师讲一模的卷子。沈屿的数学考了145,扣了5分,一道选择题错,一道大题步骤扣分。他看着卷子上那个红叉,想起陆辞说过“步骤分很重要”。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完整了,但还是漏了一步。他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把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
“沈屿,你的步骤写得不全。”陈老师走到他桌边,指着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这里,你跳了两步。考试的时候会扣分。”
“我知道了。”沈屿低下头,把那两步补上。旁边的陆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沈屿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不重,但很稳,像在说“我提醒过你了”。
下午自习课,沈屿在做物理。他做得很慢,因为他在练步骤——每一步都写清楚,不跳步,不省略。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旁边的陆辞在做化学,笔尖也移动得很快。两人谁都没说话,教室里很安静。沈屿写完一道大题,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倒计时——“距离高考还有87天”。87,比一模前少了13天。13天,他做了一百多张卷子,背了两千多个单词,写完了三本笔记本。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多少,但他知道,他不能停。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起回宿舍。路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两人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偶尔碰到一起。没有人看他们,没有人指指点点,没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沈屿看着地上那两个交叠的影子,觉得它们像两条河,流着流着就汇合了。
“你累不累?”沈屿问。
“还好。”
“我累。”
“那早点睡。”
“作业还没写完。”
“明天写。”
沈屿想了想,摇了摇头。“今天的事今天做。”他加快了脚步,陆辞也跟着加快了。两人走进宿舍楼,上楼,推开门。沈屿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作业,翻开。陆辞也拿出作业,翻开。两人并排坐着,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
沈屿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酸了,不是困,是盯了太久。陆辞把水杯推过来,沈屿喝了一口,是温的。他放下水杯,继续写。窗外的风在吹,绿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沈屿看着那盆绿萝,觉得它又长大了。从宿舍分出来的时候只有几片叶子,现在已经长满了整个窗台。
“陆辞。”
“嗯。”
“你说,二模会比一模难吗?”
“会。”
“那我们会考得更差吗?”
陆辞想了想。“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会在二模之前更努力。”
沈屿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睛里有光。不亮,但很稳。他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移动,沙沙的。他的手不酸了,眼睛不累了,因为陆辞说“会在二模之前更努力”。他不是一个人在努力,他们是两个人。
一模后的第一周,沈屿把所有的错题重新做了一遍。他把错题本上的题目一道一道地看,会的划掉,不会的折角。折到最后,本子上只剩五道题。他看着那五个折角,觉得自己像在爬山,爬到一个平台,抬头一看,还有更高的地方。
“陆辞,这道题。”沈屿把题集推过去。
陆辞接过去,看了看,在草稿纸上写了几行。“这里,你公式用错了。”
沈屿看着那几行字,想了一会儿,“哦”了一声。他重新做了一遍,这回对了。他在题号旁边打了个勾,翻到下一页。
“你进步了。”陆辞说。
“什么?”
“你以前要讲两遍才能懂。现在一遍就懂了。”
沈屿愣了一下。他以前没注意过,现在陆辞说了,他才发现——好像是真的。他做题的速度快了,准确率高了,连听陆辞讲题的时间都变短了。他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从一模之后,可能是从高三下学期开始,可能是从他决定要追上陆辞的那天起。
“那是我聪明。”沈屿说。
陆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嗯。”
沈屿笑了。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他的嘴角翘着,压不下去。他没有压,反正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开的花。
一模后的第二周,学校组织了第一次家长会。不是全体家长会,是分批的——前五十名的家长单独开会。沈屿的妈妈来了,陆辞的妈妈也来了。两个妈妈坐在会议室里,听王老师讲“如何帮助孩子度过高三下学期”。沈屿和陆辞站在走廊上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你妈紧张吗?”沈屿问。
“不紧张。”
“你妈每次都说不紧张。”
陆辞看了他一眼。“你妈呢?”
“我妈说‘考不好也没关系’。”
陆辞沉默了一秒。“你妈真好。”
沈屿看着他,觉得他的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那种“我羡慕你”的光,是那种“我知道”的光。他知道陆辞的妈妈也好,只是不善于表达。就像陆辞一样,什么都放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但你知道她在。
家长会开了一个小时。沈屿的妈妈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沈屿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沈屿知道她哭了,因为王老师说了什么。他没有追问,他走过去,抱了抱他妈。
“妈,我会考好的。”
“我知道。”他妈拍了拍他的背。
陆辞的妈妈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表情没变,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但她的眼睛也是红的。陆辞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两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陆辞伸出手,握了握他妈的手。很轻,很短,但沈屿看到了。
“走吧。”陆辞的妈妈说。
“嗯。”
两个妈妈一起走了,留下沈屿和陆辞站在走廊上。阳光照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你妈哭了。”沈屿说。
“你妈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