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早上六点,沈屿又醒了。这一次不是自然醒,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睛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软的,凉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他蹭了蹭,不想起来。但今天是高考最后一天,他不能不起来。
陆辞已经起了。被子叠好了,豆腐块。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一盒牛奶、一个鸡蛋。沈屿看着那袋早餐,觉得喉咙有点紧。他坐起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是温的。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包子还是那个味道,肉馅的,但他觉得今天的包子特别香。可能是因为饿了,可能是因为昨晚消耗了太多能量,可能是因为这是高考期间最后一顿早餐了。
两人一起去食堂,吃完饭,回宿舍收拾东西。沈屿把笔袋、准考证、身份证装进透明文件袋,检查了三遍。陆辞也检查了自己的文件袋,动作比沈屿快,检查了一遍就拉上了拉链。
“走吧。”陆辞说。
两人一起走出宿舍楼,穿过操场,走向教学楼。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把红色的跑道照得发亮。沈屿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凉凉的,从鼻腔一路通到肺里。他觉得自己状态很好,脑子清醒,身体轻快。
“你紧张吗?”沈屿问。
“不紧张。”
“我紧张。”
“正常。”
“今天考完就结束了。”
“嗯。”
沈屿伸出手,握住了陆辞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操场上没有人,走廊上没有人,宿舍楼下没有人。他们可以牵手,可以拥抱,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但沈屿只想牵着他的手,走完这段路。
教学楼门口,沈屿的考场在一楼,陆辞的在三楼。两人停下来,面对面站着。
“考完见。”沈屿说。
“考完见。”
沈屿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他伸出手,在陆辞的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陆辞也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两人同时笑了,然后转身,走向各自的考场。
上午考英语。沈屿拿到试卷,先做了听力。听力是他的强项,基本不丢分。他全神贯注地听,每一个单词都不放过。阅读理解四篇文章,他先看题再读文章,用陆辞教的方法把关键词定位到原文。他读得很慢,但每道题都找到了依据。完形填空他放慢了速度,每道题都把上下文读两遍,确定逻辑通顺了再选。作文写的是书信格式,题目是给外国朋友介绍中国的传统节日。沈屿写了春节,写了年夜饭、红包、放鞭炮。他写得很顺,字迹工整,没有涂改。
交卷的时候,沈屿觉得自己英语考得不错。虽然不是特别好,但比任何一次模拟都好。他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走廊上已经有很多人了,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跟同学说“只剩最后一科了”。沈屿穿过人群,走到楼下。陆辞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笔袋,正在看他。
“怎么样?”沈屿问。
“还行。”
“英语你强项,肯定考得好。”
陆辞看着他。“你也是。”
两人一起往食堂走。沈屿走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饿。不是肚子饿,是脑子饿。英语考了两个小时,他的脑子像一台被用了很久的电脑,运行速度变慢了。但他不觉得难受,因为他知道自己考得很好。
下午考理综。最后一科。沈屿拿到试卷,先做选择题。物理八道,化学七道,生物六道。他做得很快,但每一道都仔细看了选项,没有漏选。他检查了一遍,觉得没问题。物理大题第一道是运动学,第二道是电磁场。电磁场那道题跟平时练的差不多,沈屿做得很顺。他在草稿纸上画了图,标出电场方向和磁场方向,然后列方程。他写得很快,因为这道题的思路他已经练熟了。化学和生物他做得也快。化学的大题有一道是工业流程题,流程图画得很复杂,他一步一步地推。生物的最后一道大题是关于遗传的,给了系谱图,让判断显隐性、写基因型、算概率。沈屿把系谱图画在草稿纸上,一个一个标,最后算出来的概率是四分之一。
交卷的时候,沈屿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考完了。两天,四门。他的手没有抖,他的心没有慌。他觉得自己考得很好,比任何一次模拟都好。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走廊上全是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打电话。沈屿穿过人群,走到楼下。
陆辞站在树下,手里拿着水杯,正在看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点一点的,像碎掉的金子。沈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考完了。”沈屿说。
“嗯。”
“我们考完了。”
“嗯。”
“我们毕业了。”
陆辞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嗯。”
沈屿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陆辞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操场上有很多人,有人在看他们,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沈屿没有松开,他让那些人看,让那些人拍,让那些人笑。他不怕了。因为考完了,因为毕业了,因为他们可以光明正大了。
“走吧。”陆辞说。
“去哪?”
“回宿舍。”
“然后呢?”
“收拾东西。”
“再然后呢?”
陆辞想了想。“回家。”
沈屿看着他。“回哪个家?”
“你想回哪个?”
沈屿想了想。“你家。我家。都行。”
陆辞的嘴角动了一下。“好。”
两人一起走回宿舍。路上很多人,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抱着课本。沈屿走在左边,陆辞走在右边,两人的手还牵在一起。有人看到了,看了一眼,转开了。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指指点点,没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他们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沈屿看着那些人的背影,觉得他们像海浪,来了又走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回到宿舍,沈屿推开门,走进去。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两张床,两张书桌,两个衣柜,一盆绿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得晃眼。沈屿站在房间中间,看了一圈。他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从高二到高三,从秋天到夏天。他在这里做过题,在这里熬过夜,在这里哭过,在这里笑过,在这里抱着陆辞说过“我喜欢你”。现在要离开了。
“你舍不得?”陆辞站在他身后。
“有一点。”
“哪一点?”
沈屿想了想。“都舍不得。”
陆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有几个人在跑步,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在暗红色的跑道上移动。
“以后我们还会回来的。”陆辞说。
“什么时候?”
“毕业十年后。”
沈屿看着他。“你连十年后都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