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被称邪物,很可怕是吧。”他的声音低低的,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破碎感。
“明知道我藏得好好的,为何要脱?”话锋一转,终于又回到熟悉的压迫感。
“我,我……”杨红玉结舌。
在这样一双脚面前,生不出任何龌龊的心思。
于卑贱中逆袭,在淤泥中开出生命之花,纵使他有万般可恨,这蓬勃顽强的力量依旧令她动容。
“我的脚,没有给别人看过。”看过的都死了。
这是他的禁忌。
即便是和她交欢,他也没脱过鞋袜。
所以他很喜欢不在榻上做,看上去没那么怪异。
最近心头的转变让他疑惑,他在隐隐期望她的怜爱。
用比剖心刮骨更让他难受的做法,捧出这双异脚,期望她能怜他一回。
看见了,她逐渐染湿的眼眶。
回过神来,杨红玉迅速将喉头的酸意忍回去,硬起姿态,“你输了,即刻出去。”
她利落地进屋去,给他下了逐令。
她终是不肯再施舍点湿意给他,无论上回,还是这回。
忽然一滴水落在额上,梁驹抬头,见阳光朗照,不像是要下雨。
老天如今也会取笑人,见他想要湿意,于朗朗日光中,密洒了一阵急雨给他。
梁驹动也没动,发了一阵呆,锦衣很快给水沥湿。
水泥四溅,仆从婢女都在廊下避雨,梁驹沿着抄手游廊回到自己院中。
过了一会儿,冯庆撑伞来到门外,恭敬地朝屋里头说,“上大将军,老夫人问,晚上可否一起用膳。”
刘照君独坐在饭厅,对着蒙蒙的雨雾发怔。
雨势小了,冯庆给梁驹撑着伞,朝这边过来。
住进来这么久,刘照君第一次约他一起用膳,主要是得知他下午回来后没有出去,去了笼院出来,刚好有空。
虽然她试图找过梁驹几次,希望他不要和杨红玉打成死结,他未给任何反应,但这些天他也没再去笼院,听说杨红玉的状态回升,一切都还不错,刘照君倍感欣慰。
他还是听进去了。
错过养育他这多年,二人之间总是横亘这一股生疏之意,以至于现在一切都需要小心翼翼。
说一道用膳,就只用膳,刘照君安安静静地吃,没有说教。
桌上有一道松鼠桂鱼,刘照君注意到他一筷子都没动。
“这是你父亲最爱的一道菜,每年春,桂鱼最肥美的时候,他总爱去临江酒楼点上一份。”
梁驹瞥了一眼,盘中昂首翘尾呈现松鼠状的一道鱼菜,色泽鲜艳,瞧上去美味,但,“有鱼刺。”
刘照君笑了,“只要你想吃。娘做这个最拿手。”
用筷尖剥鱼肉,捡出鱼刺,鲜嫩的鱼肉很快堆满了一小碟。
年少时她与裕表哥多次同上酒楼,练出来的。
“你尝尝。”
推到自己面前的是鱼肉。
梁驹记忆中,幼时多次推到面前的是被嘬得干干净净的鱼骨鱼刺。
那女人说,“吃骨壮骨,都吞下去,别让别人发现了。”
她在厨房做事,常会偷偷藏东西回来享用,他就是被勒令毁尸灭迹的那个。
一个孩子的牙齿如何能嚼碎那些硬骨,鱼骨将牙龈划出血,鱼刺扎在喉间咽吐不能。
那女人只会哈哈大笑,硬逼着他吞下去。
他哭,就拿木棍杵他的嗓子眼。
最后学乖了,再遇到这种情况,他都是用石块把鱼骨锤成粉末再拌饭吞下去。
从那以后,为了快速填饱肚子,他从来不将鱼纳入自己的菜单。
“吃吧。”刘照君殷切地看着他。
真关切孩子的母亲,可以做到这样,为他们剔除一切危险。
鱼肉在嘴中,是细嫩软绵的,不耐嚼。
梁驹几口就吃干净这一碟。
刘照君慈爱地看着,欢喜道:“改日我叫人去临江酒楼端一盘松鼠桂鱼回来,你也尝尝他家做的味道。”
吃完了,放下碗筷,饮茶漱口。
梁驹状似随意说起:“今日遇到成安侯郭淮。”
刘照君的脸色便沉下来,“他想做什么?”
梁驹一听,便知她也知,只简单道,“告于圣前。”
“诬告。”刘照君气道:“与那些人一丘之貉!”
她对郭淮曾经是用过一颗母亲的真心的,最后被他伤害成那样!
不仅如此,还要再来伤害她的孩儿!
“我看朝野主和一派,还与当初秦狗主张一样,他们要是知道你的身世,就会涌上来上来大踩特踩,你要千万小心,别落得同你父亲一个下场!”
梁驹无谓:“郭淮抱的是贾宜中大腿,将他们连根拔起就是。”
“你才回到朝堂,如何能斗得过这些千年的狐狸!”
“我自有主张。”
刘照君看他许久,百感交集。
当初刚相认时,她就与他讲了他父亲的事,那是经过刘照君无数次复盘与深思得出的结论,黄裕之死,并不是表面上表现的败于两派之争,他死于君主猜忌。
深得军心,威望太高,还要夺回旧都重塑大朔。
当今陛下还不是建中帝前,皇位得之偶然,要不是金国掳走了锡太子,哪里轮得到他。
当民声沸腾,要重塑大朔的时候,宣和帝慌了。
他在皇位上坐了大几十年,哪怕人生在暮,也不会容许皇权被质疑。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所以在梁驹收复旧都后,他没有犯前人犯过的错,他表现出来的,只是一个有匹夫之勇的武将。
朝廷派去的监军他尽数任用,放言手上的梁家军宣和帝随时可以收回,他不关心朝堂权力,不与他人来往,恪守本分。
哪怕冷酷冷漠了点,也在“自污”的范围内。
想到他尽数收下皇帝赐的良田美女,刘照君忽然问:“你对红玉一片真心,有没有想过给她一个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