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我还以为你睡了呢。”
郁漾控制自己的声音,尽量不显得激动。可是被子里脚趾,却因为惊喜和紧张用力地蜷成一团。
“我也以为你睡了,但是看你又踩着零点,给发我新年祝福。”
“跨年嘛……我给好朋友都发了。”
她说完,电话两头都诡异地沉默了片刻。
今天总有一种隐约的不对劲。从她发消息给他,委婉问他奶奶的事开始,这种不对劲的感觉就一直萦绕在郁漾潜意识里。
可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问,人家家里的事,又干吗要告诉她。
“要不,你也早点睡吧。”郁漾说。
觉得尴尬,她就忍不住地想要逃避。
可江辛延忽然说:“郁漾,你可以祝我好运吗?”
他突然跳到这个话题,郁漾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她没有追问原因,而是认真地说:“当然可以啊。那我就祝你今年好运不断……不对,不能只是今年,是每年都好运连连,心想事成。”
江辛延在那头笑了,刚才有点尴尬的气氛也随着他笑声消失。
郁漾问他:“你笑什么啊?”
“因为感受到你诚意。所以我变得好运这件事,肯定也会实现。”
郁漾以为他是在调侃自己:“不会是觉得我有‘锦鲤’的能力,才这么说吧?”
“不是。因为祝福我的人是你,不是别人,我才相信。”
郁漾不懂这有什么不一样:“不还是把我当‘锦鲤’嘛……”
她说话声音很轻,因为家里太安静,她也怕隔壁或者客厅会听到自己打电话的声音。
但江辛延说话的声量很正常,郁漾正疑惑呢,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好几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又很快消失。
“你不在家吗?”郁漾几乎一下判断出来。
难怪他能用正常音量讲话。
“我在楼下。”江辛延说。
“你是说你家楼下?”
不知道为什么,郁漾此时清晰地回忆起,江辛延家那片空气里混着腐朽异味,让人害怕压抑的老旧片区。
“嗯,准备上楼了。”像是怕郁漾问起他在外面的原因,他紧凑地接上话,“确实不早了,你早点睡吧,我也要回去了。”
江辛延挂断电话,仍然没有上楼,他把自己隐匿在黑暗里,借着手机的亮度,又看向一直攥在左手,已经被揉皱的名片。
午夜时分,开着灯的住户寥寥无几,四周黑得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这是他人生里最糟糕的一天。
她以为自己只要忍受江常梅这一家人的冷眼和作怪,再熬过最后十几天,他就能用证件上年满18岁的理由,去撤销这一家人对自己的监护权,把房屋财产拿到手,带奶奶搬离这里。
没想到下午一回家,姑父王安就江常梅被人骗的事告诉他了。
不仅是父母卡里的钱被一卷而空,连留给他房子,也被江常梅拿去借贷。如今这些钱,加起来将近八十万,全都被人骗走。
江常梅甚至还打算隐瞒他,一个人跑去报案。但姑父是个懦弱怕事的人,一见他回家,第一时间就流着没用的眼泪,上来哭嚎着把错全推给江常梅,又厚脸皮地让他不要怪江常梅想为这个家赚钱的“好心”……
姑父为了讨好他,甚至做了一桌平时他们夫妻俩不舍得给他和奶奶做的好菜。
看着那桌大鱼大肉,他的怒火烧到顶点。
他在这个积怨已久的家里第一次掀桌,将那些虚伪的道歉和食物全都掀到地上。
这么多年寄人篱下的忍耐,他做的所有规划,在这一刻全部清零。他知道,那些被骗的钱大概率是追不回来的,甚至连被抵押掉的房子,都会面临还不上款,变成被拍卖的资产……
请律师打官司需要钱,帮奶奶安顿好之后的生活需要钱,他上学习需要钱,离开这个鬼地方更需要钱……
他刚才差一点,就拨了阿姨的电话,那是他仅剩的一根“救命稻草”。
年轻时远嫁澳洲的阿姨他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妈妈去世后,外公外婆也随唯一的女儿漂洋过海。除了过年,他几乎和他们没有联系。如果这时候找阿姨,她也难远渡重洋,帮自己解决这对烂摊子,甚至还给她们一家徒增烦恼……
站在寒冷的室外,他思考了整整一个晚上。
名片上面的手机号码,他也看了整整一晚上,甚至早已背下来,只是他一直没有拨那个电话。
但此时此刻,是2017年1月1日的零点过两分。
纠结和犹豫,已经是上一年的“过去式”,现在他做的,是新一年的决定。
江辛延点开手机短信,先输入对方的号码,然后在短信正文上,输入简短的一行字。
【陈小姐,你那天说的事,我愿意重新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