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uzu轻轻环住她的腰,温柔摩挲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是你太好了。”
“我都知道的。”
他清楚,这些年自己究竟身处怎样的风口浪尖,又躲过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明枪暗箭。
自他退出竞技赛场、彻底脱离ISU体系之后,现役选手为国征战的光环消散。德田从频频示好到拒绝后的恶意阻扰,还有政坛借势的谋算,让他看清了脱离赛场后,孤身前行的艰难凶险。
没有了现役选手身份的庇护,他所有的尝试,都会触碰固有利益格局,都会引来无数非议、阻挠与算计。
每一次演出的筹备,每一次新模式的探索,每一次想要为花滑开辟全新道路的尝试,都要面对各方利益方的审视、制衡与阻挠。
也正因明白了这份凶险,他才无奈暂时搁置所有海外演出计划,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他一直心知肚明,Riza,她的家人为他隔绝了不少风雨暗流。如今需要一道入籍程序,将这份庇护彻底合法化、稳固化,为他披上铠甲。他怎么会不愿意?又怎么会不感恩?
虽然入赘这个行为,确实在世人偏见之下,对名誉是损伤,但就像她说的,又不会对外公布,只是家族内部为了资源传承的程序。
而且外界就是知晓了又怎么样呢?
Yuzu安慰Riza:“结婚履行什么样的程序是我们自己的事,又没有伤害任何人。”
“我才应该说感谢,这真的帮我很多,你知道,德田,还有秋叶,头疼死了,已经拒绝过了,还是再三纠缠。”
“想到以后就没这样的事了,爸妈也会很高兴的。”
Riza头埋在他胸前,默默点头。
Yuzu不想她自责 ,觉得伤害了他,可他真觉得挺好的,这一路行来,他真的很需要有一身铠甲。
可有些话,真的无从说起,千丝万缕的情绪烦杂扰乱,无数根线头缠绕,根本无从说起啊。
他只能轻轻拍她的背,希望能传递一点安慰。
转职以来,他心底日渐堆积着沉重又无解的挣扎。
他从前始终以为,竞技花滑与个人冰演,是可以共生共存的。他深爱这片冰场,深爱花滑这项运动,从未有过半分想要颠覆行业、抢夺市场、割裂受众的私心。
他耗费四年时光,熬过伤病缠身的低谷,熬过自我否定的崩溃,被过往的执念与伤痛碾碎、重塑、拼凑,终于攒够勇气告别赛场,只想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创造一种全新的、属于舞台的花滑艺术形式,让花滑拥有除了竞技之外,更极致、更温柔、更具生命力的可能。
他满心期许,竞技赛场依旧热烈,他的冰演自成风景,两派受众各有所爱、互不冲突。
可现实,给了他最残酷、最冰冷的答案。
所有人都高估了赛场的吸引力,也所有人都低估了观众对“羽生结弦的花滑”的执念。
自他离开竞技赛场后,整个行业的底盘被击穿。没有他的花滑赛事、品牌冰演,热度断崖式下跌,观众大量流失。
原本他预估,自己离开赛场,至多带走三四成偏爱舞台、偏爱他个人风格的观众,剩余大半受众依旧会留在竞技赛场。
可真实的数据、真实的市场反馈,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六七成的观众,彻底追随他的舞台冰演,再也不关注传统赛事。
还有一两成观众,唯独偏爱赛场之上、全力以赴的竞技姿态,因赛场再无他的身影,彻底告别花滑,不再关注任何相关赛事与演出。
最终,偌大的竞技花滑行业,偌大的国际赛场,仅剩不到两成的观众留守。
他从未想过,自己的转身告别,会彻底撼动整个行业的根基,会形成如此极致的割裂与冲击。
他从未想过要与赛场为敌,从未想过要抢夺行业受众、挤压他人生存空间。
可所有结果,尽数因他而起。
铺天盖地的压力汹涌袭来,无数前辈、教练、业内权威轮番劝说、规劝,所有人都希望他回头,希望他回归赛场、回归体制、回归原本的轨道,修补被他撼动的行业格局。
可他的初心,他的坚持……
之前数年,赛场内外种种逼迫,一再表示不需要我了。我花费数年,种种纠结辗转,也终于明白我也不需要你们了。
自从转职以来,他再未关注过赛场,一再变更的规则,这些规则之下诞生的竞技花滑,不值得他一点眼神,连看都不想看了,何谈回归?
他耗尽半生与自我博弈、与伤病对抗、与极限厮杀,好不容易挣脱了竞技赛场的桎梏,好不容易走出了自我内耗的深渊,好不容易拥有了告别的勇气、新生的底气,他绝对不会回头,也绝对不愿回头。
既然行业已然割裂,格局已然重塑,他不会愧疚、也不会内耗。
他只专注自己的冰演,专注自己的艺术,专注那条独属于自己的、全新的花滑之路。
竞技花滑的兴衰起落,自有体制与行业负责。
而那些汹涌的暗流、行业的围剿压制、圈层算计利诱,他此后会有一身铠甲来抵挡,损失些许名誉,还是他赚了。
Yuzu收紧怀抱,将怀中的女孩牢牢护在心底,眼底盛满温柔与坚定,还有一丝释然:“你别再多想了,我真的一点不勉强,说起来还是我占便宜了啊。”
Riza抬头拉开一点距离,看着他的眼睛,的确没有半分勉强,又埋进他胸口,嘟囔着:“再抱一会儿。”
Yuzu失笑,嗯,我也想再抱一会儿。
*** *** *** *** *** *** ***
六月的神户褪去了盛夏的燥热,临海的街巷浸着湿润温和的风。西宫家的宅邸隐在成片苍翠的林木之后,远离闹市喧嚣。
为表郑重,羽生夫妇从仙台赶赴神户。两家长辈相对而坐,清茶袅袅,将两个孩子的未来稳稳敲定。
此前萦绕在两家之间所有细微的顾虑、隐晦的权衡,都在这场坦诚的交谈里尽数落地。
关于婚礼的所有细则达成共识。
七月正式办理法律入籍手续,缔结夫妻之约。而仪式将定于大阪三井老宅举办,限定在至亲挚友之内,彻底闭门,不对外公开。
至于日后面向公众与媒体的舆论口径、官宣节奏、全权交由羽生家主导。西宫家只委派律师全程辅助协商。
自始至终,西宫莉可这个名字,西宫与三井两族的一切,都将彻底隐匿在幕后。Riza本人要在东北大学工作,她不需要依附任何人的光环,也不需要任何媒体曝光。
最初听闻Yuzu入赘,羽生父母心底并非毫无芥蒂。传统家庭的固有认知里,入赘终究是打破常规的选择,旁人的闲言碎语、世俗的刻板评判,都是他们曾顾虑的事情。他们从未想过独子的婚姻,会以这样特殊的方式落笔。
但Yuzu将所有利弊、长远考量尽数告知父母。更关键的是,所有世俗层面的敏感点,都被规避了。不改姓,不隶属任何宗族名头,只是履行法律入籍程序,是他给予Riza、给予她家族的诚意与尊重。
且全程绝对保密,绝不对外公布,完全契合羽生家数十年如一日的低调处世原则。没有外人知晓,便无流言蜚语。
另一边,西宫父母心中亦是满意。同意入赘履行法律程序,同时专注自己的事业,不会顶着三井姓氏沾手家族事业,清醒坦荡。
两家长辈所有顾虑尘埃落定。余下流程、法律文书、后续对接,都交由双方律师处理。
数日后,Sirius。
政木律师将措辞严谨周全的官宣初稿递到Yuzu手中。文稿句式规整、分寸得当,重点放在继续专注滑冰事业,淡化结婚影响上。
Yuzu垂眸默读片刻,指尖握着钢笔,轻轻划掉了开篇最核心的两个字。
将“结婚”,改为了“入籍”。
政木律师望见修改之处,眉心微蹙,忍不住轻声规劝:“Yuzu,不少公众人物也会使用入籍的说法,但相较而言,‘结婚’更为通俗直白,不会引发公众多余的解读和误解,最为稳妥。”
话至此处,他眼底藏着一丝未尽的顾虑,终究没有直言出口。他经手Yuzu多年所有对外事务,清楚外界对他的一些揣测。
他的教练、编舞师、偶像,在私人生活中都是少数群体,经年累月,无数恶意揣测、捕风捉影的流言始终缠绕着他。无数网友、舆论营销号,常年拿着细碎蛛丝马迹肆意解读,早已积攒下无数暗流。
在这样敏感的舆论环境下,婚姻官宣最忌措辞模糊、留有缝隙。
一旦用了“入籍”二字,必然会留给旁人无限解读的空间,滋生出无穷无尽的谣言与揣测,徒增不必要的舆论风波。
可Yuzu握着笔,指尖坚定,没有半分退让。他抬眼,眼底是一如既往的澄澈执拗:“我的确是办理的入籍手续。我不想欺骗一直支持我的观众与粉丝。很多内情不能公之于众,但我对外说出的,都必须是真实的。”
政木看着眼底不容置喙的坚持,最终无奈轻叹,只得作罢,不再争辩,转而商议官宣的最佳时机。
Yuzu的想法,是实时公示。待七月入籍手续办结、婚礼仪式落幕,便立刻对外官宣,坦荡告知,不拖延,不隐瞒。
山本闻言,立刻出言反对。他认为Yuzu刚刚正式转职职业花滑选手,告别征战多年的竞技赛场,才接连落地《序章》与《Gift》两场个人冰演,打开个人冰演的全新赛道。
新的事业根基刚刚萌芽,尚未完全稳固,行业观望者众多,竞争与质疑从未消散。眼下他正开始全新冰演的筹备、策划与训练,正是稳扎稳打、夯实事业版图的关键时期。
此刻官宣婚讯,势必掀起舆论风波,打乱事业节奏,分散大众与市场的关注重心。
“不必急于一时。”山本细细剖析利弊,“仪式办完、手续落定,圈内核心圈层、亲友尽数知晓,已然足够抵挡暗处涌动的暗流。不如暂缓官宣,等到新冰演落幕,进入休演空档期,明年五六月再对外公布。”
“彼时事业节点平稳,舆论缓冲充足,影响最小,最为稳妥。”
西宫家委派的律师也随即附和。对于西宫家而言,官宣与否、何时官宣,从来都无关紧要。他们诉求就是不能让Riza暴露在公众视野之中,不能打扰她安稳的生活。
即便不对外官宣,让这段婚姻永远隐匿,西宫家也可以接受。
政木与山本再度对视,双双点头认可。不官宣,低调隐匿,才是规避舆论风波、守护两人安稳生活的最优解。
唯独Yuzu,陷入了沉默与两难。
他心底有无法退让的坚持。
他极其抗拒隐瞒、欺骗始终偏爱、支撑他的观众与粉丝。
他也明白一旦官宣,铺天盖地的舆论浪潮必将席卷而来。粉丝的动荡、路人的热议、恶意的揣测、无休止的扒皮深挖,会接踵而至。
而这一切风波最终所有的落点,都会指向Riza。万一真的无法控制局势,那就会打破她平静无波的生活,将她从安稳的校园,强行拖拽进万众瞩目的舆论漩涡,让她承受无妄的非议与窥探。
坦诚,是他的本心。
守护,是他的底线。
二者相悖,他陷入了左右为难的僵局。最终,官宣时间被暂时搁置。
但所有既定的步骤,依旧如期推进。
7月11日,盛夏晴好,天光温柔。
羽生结弦与西宫莉可,正式完成法律入籍手续和婚礼仪式。
从此,法律之上,俗世之中,他们是彼此唯一的伴侣,是共度余生的至亲。
他们默契地保留着各自的姓名,一如他们独立而鲜活的灵魂。
他依旧是羽生结弦,是驰骋冰场、追逐极致艺术的孤勇战士。
她依旧是西宫莉可,是深耕学术、安稳自在的普通学者。
婚姻从不是谁的依附,不是谁的归属,只是两个独立的灵魂,心甘情愿,彼此相拥,共赴余生。
手续落定,仪式落幕,生活却仿佛依旧保持着原本的轨迹,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彼时Riza刚刚入职东北大学,全新的工作环境,事物千头万绪,课题、教研、新人适应工作繁杂忙碌。为了方便,她依旧住在学校宿舍。
而Yuzu,全身心扑在全新冰演的策划、编排、训练之中。为了就近训练、节省往返时间,他仍旧居住在仙台泉区的老家。
主要是因为,新房还没装修好……
他们依旧是各自的模样,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他们已经在一起很久很久了,各自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也很久很久了。骤然改变彼此相处的身份,一时还有些不知所措。
而两人这有些疏离的新婚生活,不久后,却成为了保全Riza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