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奉养?
血肉奉养。
那尊飘着帝王绿色色带的白玉观音像上,两行血泪缓缓流下。像素不高的监控器画面再一次浮现在应水慈眼前。
简得真幼时那双瘆人的大眼睛一眨不眨,那里没有眼泪也不能有眼泪,血和泪仿佛只能从心上的伤口流出——
但不是这样。
简得真的血曾经留在了那尊观音像低垂的双眼、面颊、裙摆上,长长的血珠替代她的泪水流下……也替代她收割了观音像的香火。
应水慈抬眼,那双一贯淡漠的眼睛真正展露出好似野兽的光辉。他猛然醒悟。那血泪根本不是小简得真心血来潮想拍恐怖片——
简得真还抱着胳膊站在他身旁,红色卫衣宽松地拢在她身上,叫那具能散发巨大能量的躯壳呈现瘦弱娇小的幻觉。简得真觉察到他的视线,扬起的脸充满天真的疑问。
简得真:“……?我对你的推测没有任何异议?”
应水慈还在错神,以为这人已经发展出了读心术,但分毫间又回过味,想来她赞同的是自己的三段时期论。
这是少有的简得真不与他作对的时刻。
这么说又不够中肯。
应水慈明白他们对“神祇”的分歧在一时半会里是无法消弭的,可现在他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蹇载华也对应水慈的三段时期论毫无异议:“是!十年前、十多年前——”蹇家光是生活方式都端得是天堂月殿、瑶台银阙,“在那之后,我们拜的,难道已经不是‘观音’了吗?!”她的五官扭曲,像神龛的蜡烛融化成蜿蜒蜡液。
简得真对已经了解的事情一脸兴致缺缺:“付款方式都从现金变等额定期贷款,你难道以为只是神明也随科技的发展,对支付软件进行了更新吗。”
应水慈顺着她的思路:“你交换了什么?”
蹇载华迟疑:“……很普通的,‘斟茶’这样的、动作。”
“斟茶”?就是倒水啊。
一直当背景板潜伏在人民群众里当麋鹿的米哈伊尔,改当出头鸟:“抱歉打断你们啊……我能不能去泡个泡面、不不不不……您继续坐着,不用管我,我自己去泡就好。”
正欲起身的蹇若蘅微微一笑:“没有管你,我也有点饿了。”
眼见这两人真就准备去觅食,简得真伸手拦下:“刚刚随你们自由活动,就给我添了不少麻烦。这次绝对不行。都坐下,要吃什么我、呃——陈东来,你来弄。”
陈东来仰天长啸:“怎么是我?!”
蹇若蘅不买米哈伊尔的帐也不买自己女儿的帐,她的笑容带着脂粉气味,柔弱又迷人:“我没有拜过‘观音’,应当不用担心我吧?”
简得真面无表情回绝:“你拜没拜过光说无凭、啊……”
蹇若蘅含笑:“小朋友,看来你记起,按你领导的理论,那个时间的我已经入狱了。”
应水慈抬手捏住简得真的红卫衣兜帽,向自己的方向拉过:“那只是个假设。行了,只有泡面,我和得真烧水,你们坐。东来、周旋,看着她们。”
陈东来一边感叹自己成功逃脱下厨的命运,一边又在心底吐槽:把佣人喊起来啊!别又去说悄悄话……这次副队会服软吧?会吧?公家饭不好吃了吗,她还要跟应队杠上开花!
简得真是雀神。她不仅要打杠上开花,她还想自摸十三幺,要赢得盆满钵满,要应水慈输得心服口服。
煤气灶的热度吹散寒意。
应水慈垂眼看那锅待煮沸的清水,侧脸好像一幅漂亮的游戏立绘,继“看狗都深情的眼睛”之后,简得真愿意加上“看泡面都浪漫”这一笨拙形容。
应水慈:“十年前,你拜了你自己。人难以逃脱经验主义的窠臼,这也是你一直坚定地跟我作对,认为成神是行之有效办法的原因。”
简得真:“……”
妈咪!有挂啊!
应水慈转身与简得真面对面站着,她才发现那种微妙的浪漫意味,是出于此人的笑容。嘴角没有弯起的弧度,仅仅是那一双眼睛,因为眼下肌肉被绷紧,勾勒出蜿蜒暧昧的曲线。极其隐秘的笑容。
应水慈:“不说点什么吗。”
她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牌位与玉雕丝绣的神像们,将那时不过高出门把手一个头的她团团围困;点燃的香烛火焰带起一阵阵白烟,从雕花的台柜垂下,好似一根吊索;
她应该相信祂们吗?她应该跪下祈求某人的垂怜吗?
应水慈:“得真。”
她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是她心下决议,倘若一定要端坐于蒲团上跪拜,不如就拜她自己;
是她下定决心,既然都要乞灵求神,不如就让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来求她自己——
简得真双手后背,天真烂漫一张脸:“应水慈,你好像很期待我的反驳……你求求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