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上巳节,私塾里的姑娘们都结伴去城外踏青,往年乌长离都在家种植树木,从没跟她们出去,可今年不一样,院子里的树都长好了,叶无乡也回来了,她好像终于放下了负累,可以跟着柳盈盈她们一同出城玩耍。
可乌长离没想到城外河边会有这么多人,道路两侧停满了大大小小的马车,树下拴着各色骏马,长幼、夫妇携手出行,甚是热闹。
“长离!这边这边!”柳盈盈在柳树下跳着向她招手。
乌长离提着裙子跑过去,看见柳盈盈神神秘秘地从树后取出一个鱼叉:“嘿嘿,长离,我们叉鱼去吧!”
“啊?叉、叉鱼?”乌长离惊讶地看着那鱼叉。寻常姑娘一般不都是赏花赏景的吗?
“对呀,今天好不容易得空,我们不得好好玩玩儿?我知道有个地方滩浅、鱼多,是个叉鱼的好地方!”柳盈盈神采奕奕地说。
乌长离尚有疑虑,一则她不会叉鱼,二则,万一出现什么意外可怎么好?
“盈盈,要不我们还是去钓鱼吧,叉鱼太危险了。”
“钓鱼可无聊了,还是叉鱼好玩,我爹每年都带我去叉鱼呢。”柳盈盈拉住她的手,“走嘛走嘛,你陪陪我嘛,不用你下水,我叉上鱼分你一半!”
“可是……”
“没有可是,走了走了!”柳盈盈二话不说,直接把乌长离拉走。
二人沿着河流走了小半个时辰,果真来到一处僻静的浅滩。
澄净的天穹一碧如洗,青山顺延河流渐渐拔高,白色飞鸟掠水而过,没入郁郁葱葱的林木之中,空灵的鸣声随风拂过乌长离的耳畔。
真是风景如画。
乌长离站在树下望见一方小巧天然的景致,不禁有些看痴。
“好看吧?”柳盈盈看她一幅沉醉的模样,忍不住调笑道,“叫你多出门走走你不信,这么个小地方都给你看傻眼了。”
乌长离的目光追随头顶自由展翅的飞鸟而去,待它落入丛林后,她才转头对柳盈盈笑道:“这地方有山有水的,真是好看。”
“喜欢吗?”柳盈盈笑道。
乌长离微笑着点一点头。
柳盈盈大声地笑出来,提起鱼叉奔向河边:“开始叉鱼啰!”
乌长离小跑跟过去,见柳盈盈把外袍和鞋袜脱下来丢到一边,撸起袖子就要往河里走。
“盈盈,你不怕冷吗?”虽然已经到了春日,河水还是很凉的,乌长离不免担忧。
柳盈盈不以为然地踏进水里:“一点点冷,不要紧的。长离,帮我看着点,万一有人来了,记得叫我哦。”说罢,她卷起裤脚,提着鱼叉小心翼翼地走向河中央。
乌长离回头环视四周,举目都是翠绿,确实没有其他人。她过去把柳盈盈乱扔在地上的外袍、鞋袜整理好,蹲在河边看柳盈盈叉鱼。
春日温暖和煦,日光落在乌长离的长发上,整个身体好像都暖和起来。
自从叶无乡带乌长离来到长安治病,宋烛让她不要受冻以来,她一直避免接触一切寒凉的东西,泉水、冰霜、飞雪,其实她都很喜欢,可她担心生病,都不去触碰。
但在今天这样温暖的阳光下,她很想像柳盈盈一样自由地踏一踏水。
……不行,要是生病,哥哥会担心的。
她在心底排斥自己的想法。
……摸一摸水应该不要紧吧?
她又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
乌长离点点头,拿起柳盈盈的衣物走到水边蹲下,挽起袖子试探性地去抚摸起伏的水面。
冰凉的触感让她神经一颤,但她没有缩回来,任凭水流冲刷她的指腹。
流水潺潺,清风徐徐,指尖的水流像风一样,发间的风如水一般。
——自由。
乌长离的头脑中浮现出这两个字。
“啊!抓到了抓到了!”水面忽然炸开柳盈盈的欢声。
乌长离被她惊醒,起身看去,柳盈盈正举起鱼叉大笑。
“快过来吧!”乌长离向她招手。
柳盈盈欢欢喜喜地走过去,刚想把鱼儿取下来,像是忽得想起什么:“我去找个大叶子把它包起来!”
她说着就赤脚往林边跑去,乌长离抱着她的衣物,还没追上去,便听见柳盈盈一声惊呼:“有人来了!”
乌长离吓一大跳,冲过去挡在柳盈盈身前,把衣服鞋袜塞到柳盈盈怀里:“别怕!我帮你挡着!”
林中小道上的男女大约也听见她们的声音,自觉地止步。
柳盈盈穿好鞋袜,抱起自己被吓时丢在地的鱼儿:“好了好了!”
乌长离觉得不远处那男子的身形有几分熟悉,那蓝衣女子戴着帷帽,确乎不能得知其形貌。
片刻后,女子走过来朝她们拱了拱手:“打扰二位姑娘,实在抱歉。”
柳盈盈捧着鱼笑道:“不碍事,这位姐姐也是来此游玩的吗?”
女子轻笑半声,道:“随便走走而已。姑娘手中的鱼,不如拿一片叶子包住,以免血水弄脏姑娘的衣服。”
柳盈盈低头一看,血水已然顺着手腕染上衣袖:“呀!我给忘了,长离,快快快,帮我摘片叶子!”
乌长离急忙转身寻找,瞧见路边枝头上有片大叶子,匆匆跑过去伸手去摘,可她身量未足,踮起脚还差一截才能碰到。
这时树后男子绕过来,抬手摘下叶子递给她:“小姑娘,给你。”
“谢谢……哎,是大侠?”乌长离仰头去接,却发现此人竟是多日前的那位大侠。
仇秋没想到在此地还能见到乌长离,平淡眼神中显出光亮,笑道:“原来是你,和朋友出来玩?”
乌长离点点头:“嗯,大侠呢,那位……是?”她见二人颇为熟识,不免有几分猜想。
仇秋笑笑:“那是我家小姐。”
“哦,我先把这个送给我朋友。”乌长离指了指叶子,转头跑到柳盈盈身边,两人把鱼儿包住,柳盈盈冲那女子笑一笑,走到河边清洗手上的血渍。
女子透过白纱打量乌长离的面貌,问道:“两位姑娘都是雍州人士?”
她的声音温柔细腻,乌长离莫名觉得很亲近,对她笑道:“我们住在城里,姐姐呢?”
女子道:“随家人来此行商。”
“原是如此。”
仇秋走过来,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柳盈盈,笑问:“姑娘还会叉鱼?”
乌长离摇摇头:“我朋友她会,我不会。”
仇秋笑了半声,拱手对女子说:“小姐,不如我们叉条新鲜鱼儿回去熬汤?”
女子微微一愣,“……嗯,你若是想去,便去吧。”
仇秋点点头,跑过去同柳盈盈交涉,乌长离只见柳盈盈开心地拍拍手,把鱼叉递给他,又回头朝她们挥手:“长离!你们快过来呀!”
女子藏在白纱底下的脸侧向乌长离,眼中显露复杂意味。
乌长离当然看不到,只笑道:“姐姐,我们过去吧?”
女子勉强勾起嘴角:“嗯。”
柳盈盈勾住乌长离手肘,欢喜道:“大哥哥说他给我们一人叉一条鱼,你要不要?”
啊?
乌长离知道他身手很好,想来叉鱼更是小菜一碟,于是仰头对仇秋笑道:“那就有劳了。”
仇秋点一点头,掂量掂量手上鱼叉,赞道:“这鱼叉很不错。”
柳盈盈扬扬头,得意道:“那可不?是我爹亲手做的!”
乌长离低头莞尔,道:“我去给你们找点叶子。”
仇秋看着她道:“河边石头比别处要更光滑,行动千万小心些,太高摘不到的话等我回来帮你。”
他考虑细致,言语又温柔如风,乌长离心生感激:“好,谢谢您。”
仇秋点一下头,看了一眼一旁静默驻足的女子,淌水走到河水中央。
乌长离与柳盈盈一同到河畔周围寻找合适的叶子,一人摘了三片走回来时,河边石滩上已然放着三条大小不一的鱼儿。
“哇!大哥哥好厉害呀!”柳盈盈惊喜道。
仇秋提着鱼叉回到河边,把鱼叉上的鱼儿取下来,笑道:“我自幼生长在水边,对这些比较熟悉。”
“原来是行家!”柳盈盈拉着乌长离蹲下来把鱼儿放在绿叶上,回头冲女子笑,“姐姐,你来选吧!”
女子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温声道:“你们选,剩下的给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