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不急不躁地燃着,半月把焯过水的猪脾单独拣出来,拿竹签子串好,搁在旁边预备着。今晚先烤这个,给大家尝个鲜。
炖了快一个时辰,肥肠终于出锅。
半月掀开锅盖,拿筷子往肠段上一戳,肠壁软糯,筷子头轻轻一压就陷进去了,红油顺着肠段往下淌。她夹了一小块尝了尝,咸鲜微辣,嚼劲刚好。
那盆肥肠往石桌上一搁,酱色浓郁,表面泛着红油亮晶晶的光。
蒜苗段碧绿,干辣椒暗红,肠段炖得软糯饱满,筷子夹起来颤颤巍巍地晃,酱汁顺着肠壁往下淌。满院子都是豆瓣酱的焦香和蒜苗的清甜。
李冬生从石凳上跳起来,第一个冲到桌边,筷子已经捏在手上了。李有福也从屋里出来,在石墩上坐下,眼睛盯着那盆肥肠,喉结动了一下。
刘翠兰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她忽然停了。
“不好吃?”半月问。
刘翠兰没答,又夹了一块,又夹了第三块。然后把碗往半月面前一推:“再给我盛碗饭。”
李有福吃了一块之后筷子就没停过,闷头夹了小半盘子,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好吃,往后多做。”
李冬生吃得满嘴红油,含含糊糊地喊:“胖丫,这臭不拉几的玩意真的比肉还好吃!”
沈金宝坐在石桌最边上,面前的碗干干净净,表情平淡得像那盆肥肠根本不存在,可眼神总往盆里飘。
刘翠兰又夹了一块,故意从他面前晃过去。
李冬生也夹了一块举得高高的,对着暮色看那酱色的光泽,然后夸张地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响。盆里的肥肠越来越少,沈金宝终于拿起筷子,夹了最小的一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眉毛往上一挑。又嚼了两下,默默地把筷子伸向第二块。
“谁说的做好了别吃?”半月拿眼斜睨他。
“我那是帮你试味道。”沈金宝面不改色地又夹了一块。
“豆瓣酱可以多放点,不过也还行。”
“还行你还夹了五块。”李冬生拿筷子数了数盘子里的空位。
沈金宝没理他,又夹了一块。
半月看着斗嘴的两人笑着叹了口气。
那几串猪脾也在炭炉上烤得滋滋冒油,半月捏着竹签慢慢地翻,烤到外皮微微焦黄,撒了把野葱碎和花椒粉。
李冬生接过去一串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松嘴,含含糊糊地说这个比肥肠还香。
沈金宝靠在门框上吃完一串,自己走到炭炉边又拿了一串,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一盆肥肠、几串烤猪脾,被一家人风卷残云地扫了个干净。
李冬生拿筷子刮着盆底的酱汁,刮得盆底吱吱响,被刘翠兰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才住手。
吃完饭,半月把明天要带的瓦罐、木桶、碗筷一样一样归置好,鱼骨和豆腐也提前洗净切好,豆腐用凉水泡着,鱼骨用湿布盖住。
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收拾碗筷的刘翠兰、坐在石墩上抽旱烟的李有福、趴在石桌边练字的李冬生,还有靠在柴房门框上不知在想什么的沈金宝,心里忽然很踏实。
今晚做的肥肠让他们吃得欢喜,明早那锅汤,也该让码头上的人尝尝了。
次日天还没亮,半月就起了床。她把昨晚备好的下水片冷水下锅,拍了两块姜丢进去,大火烧开。
水滚起来的时候,她掀开锅盖看了一眼——汤沫子白花花的,她拿勺子仔细撇净了,转小火慢慢吊。
这边汤吊上了,另一边的大锅里鱼骨也在咕嘟咕嘟地滚着,豆腐丁已经切好了搁在旁边。
刘翠兰也起了,在灶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汤好了没?”
“快了。”半月掀开锅盖,白气涌上来,汤色已经从清亮变成了乳白,猪心片浮浮沉沉的,小肠段打了好几个弯。
她拿勺子舀了一小口尝了尝,搁了点盐,连胡椒都没放,怕抢了原味:“娘,您尝尝。”
刘翠兰接过勺子,先是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闻到半点腥膻,这才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眼睛突然亮了:“好喝!又鲜又暖,我先前还担心这东西有味,没想到半点怪味都没有!”
刘翠兰咂巴了下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半月笑眯眯的给刘翠兰盛了一碗汤,又匀了一大碗出来,留给家里其他人喝。
等刘翠兰喝完汤,母女俩便一罐鱼汤,一罐下水汤分别灌满。
半月怕下水汤凉了,又在瓦罐外头多裹了两层粗布。两人各提着一只竹篮出了院门。
天还没亮透,村道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牛车已经等在村口了。
半月坐在牛车上,心里盘算着今天能卖多少碗猪下水汤要是卖得好,往后每天多带一罐,铜板就能攒得更快些。
车轮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地响,青溪码头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浮出来。
河面上有货船靠岸的影子,跳板已经搭好了,扛活的工人三三两两往码头上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半月不知道,码头上等着她的,不是那些见了她就喊胖丫头的老主顾,而是一场她怎么也没料到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