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令面色猛地一沉,死死盯着下首那个其貌不扬,眼中布满血丝的人,他不认识谯晋也情有可原,毕竟谯晋从未来京都任职,就算在庆功宴等场合碰过面也是相距甚远,但这些将领不同,供职常有调动,自然有人见到过谯晋。
“谯晋?”景明手中折扇轻叩桌案,“你不是死了吗?”
“回陛下,臣逃脱了。”谯晋抖抖索索跪倒在地。
“蜀地叛乱是你干的?”
“不是臣,陛下,不是臣干的。”谯晋一个劲儿重复,头磕得十分响亮。
“不是你干的?”景明疑惑地看向熊令,“那日军报孤和明公都看过,益州都尉谯晋投夷发动蜀地军变。”
熊令强定住心神,“陛下,军报加急抵京,不会有错。”
“真的不是臣,求陛下明鉴!”谯晋求饶求得实在恳切,“臣从未发动兵变,更未投靠夷狄啊,陛下。”
“胡话!”库烨林打断他的话,指使周围狱卒,“还不快拖下去。”
“慢着。”景明瞥了眼库烨林,端起陛下的架子,看得库烨林心中一悚,“你且说说,如何被冤枉的。”
“回禀陛下,臣领任都尉一职以来日日恪尽职守,从未有逾矩行为。”说到这个,谯晋哭得伤感,他兢兢业业守着益州,却莫名背上个谋反的罪名,差点就丢了命。
“月余前,臣收到南蛮战书要于蚕陵一战,故而才调兵准备前去迎敌。”谯晋从怀里掏出战书,“文书在此处。”
“因蛮人不过几月便要闹上一场,扰乱边境,故而臣率军奔赴迎战。可待臣率三万大军到了关外战场,那里却空无一人。”
景明查看了文书,又递给一旁的廷尉丞,其上印章确为大夏赐予南蛮的金印,先帝御赐之物,不可作伪。
“没想到蛮子竟趁机潜入城中。”谯晋咬牙切齿道:“大军到了城门外,一时间攻不进去。我军本就为速战而来,故而军饷不足,臣立时写了军报递到梁州、交州,还加急送了军报赴京。”
“可梁、交二州并未派兵支援,朝廷的文书也迟迟未收到。”话至此处事情已十分明朗,谯晋被南蛮摆了一道,可问题是,南蛮人数不多,通常也只敢在边境扫荡,若动了深入城内的心思,周边州郡的军队可不是摆设。
可依谯晋所言,周边州郡集体失联,既无援军也无回信,他率部遥遥无期地等了八日,粮饷告罄,就在他想要殊死一搏时,南蛮却从城门后撤出,灰溜溜逃了回去。
这一下谯晋彻底没了主意,回了城中发觉城中一切安好,他心中疑惑更甚,当夜清点军备后便让疲敝万分的将士们歇了。
可他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此事实在过于离奇,南蛮大费周章将他引出城,占了这里不过八日后尽数撤出,又并未行烧杀抢掠之事。
周边州郡也无回信传来,且这南蛮到底如何神不知鬼不觉进的城,谯晋实在是琢磨不透,仔细思索了足足两日,在手下将士来报援军到了时他终于明白了。
——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
谯晋赶忙躲进木桶,被送到了蒙顶山躲避起来,之后便是莫朔带来的镇反军队和益州军几场酣畅淋漓的血战,最后给被尽数屠戮的益州军扣上了反叛的罪名。
等谯晋说完,堂上彻底静下来,库烨林大气都不敢喘,连抬眼窥见陛下和熊令脸色的胆量都没有。
“好,好得很。”良久,景明才开了口,寥寥几句,寒意十足。
“陛下......”熊令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此事牵涉众多,如谯晋所说,就不是蜀地叛乱一事,而是西南州郡勾结蛮夷,逆反的不是谯晋这个小小的益州都尉,而是跨州连郡的整个西南。
“查,现在立马去查,明日朝会,孤要知道始末。”景明冷冷地看向熊令,惊得熊令赶忙点头。
“今日审理,诸位还有何异?”穆扶桑叛国自然是天方夜谭,现下更严峻的问题显现,原本的大事此刻也不再重要,廷尉府众人纷纷垂首,不敢再言。
“既如此,镇国公官复原职,即刻释放,至于莫朔,让他活着回来。”吩咐完这一句,景明起身要走。
何成浚今日是要将没眼色发扬到底,“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臣要同国公爷认罪。”何成浚低眉顺眼走到穆扶桑面前深深行了一礼。
“何事?”穆扶桑冷淡地开口。
“昨日永宁公主来廷尉府,臣的下属不慎将殿下推下台阶,臣驭下无方,特向国公告罪。”
穆扶桑蹙眉看着面前人,手背青筋迸发,杀意蒸腾。
何成浚十分能屈,一下子跪倒在他脚边,“国公赎罪,臣不是有意的,是廷尉大人吩咐的,不许任何人探望。”
眼见着又扯到了自己身上,库烨林面色白了白,穆扶桑杀神的大名他早有耳闻,此刻也顾不上计较何成浚,只能陪着笑告罪。
景明停住脚步回过头若有所思看着这一幕,突然猛地一拍桌子,吓得众人一惊。
“孤差点忘了,西南兵变告急,谯晋尚且死里逃生前来报信,尔等只顾私斗。”他失望地看着库烨林,“库烨林,即日起,这廷尉正,你不必做了。”
身为执掌全国刑狱典案的最高大员,库烨林错审了这么大一桩案子,还肆意构陷,到处寻找伪证,撤职查办已是景明的格外开恩了。
熊令头疼得厉害,无暇管顾,更不可能开口撞在景明气头上求情,也只能缄口不言。
“何成浚,今日起你便是廷尉。”丢下这句话后景明转身离开。
独留一堂各怀心思之人。
穆扶桑面色淡淡,自己脱了镣铐,施施然走出公堂,林毓和元鸣珂已在外等了许久,见人出来,一扬首算是打过招呼。
“怎么样啊,廷狱还不错吧?”元鸣珂笑问。
“你下次进去就知道了。”穆扶桑淡声。
“啧,怎么说话的你。”元鸣珂不满地拍拍他的肩膀,“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穆扶桑嫌弃地挣开他的手,闷头往外走。
“去哪儿你?玉觞楼吃顿饭呗?”元鸣珂还要再追,林毓拉住他,“还能去哪,这饭还是你我去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