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没寻到那种玉料,可我有了清梧。”祖灵笑容浅淡,陷入回忆中。
“我带着清梧回了宗族,要同她成亲。”他看向穆扶桑,敛起了笑意,“他们不许。”
西南祖氏,世代镇守大夏西南边界,与南诏、蛮夷等有着不世之仇。未来的宗主要娶一个南诏女子,不会有人同意。
“我带着清梧离开了交州,来到这里安家,像寻常夫妻一般过安宁日子。”
“后来她有了身孕,我们的儿子,叫祖一清。”
穆扶桑看着祖灵骤然收紧的手,轻轻吐出口气。
“没了。”
祖灵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和清梧还没听到他哭一声,就没了。”
“自那以后清梧一直郁郁寡欢,身子也每况愈下,半年后,也跟着去了。”
此刻的战场,沉寂非常。穆扶桑骑着马在祖灵不远处,听他堪称平静地讲述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相继离去。
“后来,我回了祖家。”祖灵再抬眼时最后一抹柔情也被麻木取代,“是他们做的。”
两条人命,最后葬送了成千上万条性命,孰轻孰重,穆扶桑衡量不了。
“你灭祖氏满门是为仇,勾结夷人屠遍两城是为何?”
“我想见她一面。”祖灵抬起满是渴望的眼睛,“穆将军,你也新婚燕尔不久,想必能够领会相思之苦。”
“人死不能复生。”
“清梧还在。”祖灵猛地抬高声音,“她还在,他们说她害怕,说她抱着孩子不愿离去,她在等我......”
“穆将军,帮帮我。”几缕云翳掩住了弦月,祖灵还在一味地恳求。
看着面前人逐渐疯魔的神态,穆扶桑知道时机已到,“林毓。”
方才一直在他身后的林毓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敌军外围与一开始就潜伏在周边的镇南军汇合。
听到穆扶桑下令后,数百支火把落在祖灵用石菖蒲覆盖的尸首之上,火光冲天,尸臭漫野。
“不!”祖灵调转马头急奔过去,在天火面前却已然无能为力。
石菖蒲易燃,尤其是混着尸油的菖蒲,熊熊火光中,祖灵赤红着眼回过头。
“穆——扶——桑!”
穆扶桑拉弓搭弦一气呵成,箭矢趁风破空而去,射穿了祖灵的右肩,巨大的冲力将人从马背上击落。
夷人见祖灵摔下马去,本就四散的联盟此刻更加溃散,人数绝对占优的境况下也被镇南军逼得节节败退。
眼瞧着大军就要退到火中,祖灵折断了箭矢夺过匹马翻身而上,孤身扬着旗帜朝镇南军而来。
穆扶桑挥退了要上前的将士,在原地等着祖灵。
一阵交锋后祖氏旗落在地上,被马蹄踩着裹进土中。
四周冲杀声震天,新鲜的血气混着多日的尸臭味在这万里无云的夜空蒸腾而上。
祖灵的白衣已经红了大半边,和穆扶桑记忆中的谦谦君子相去甚远。
他已经全无理智,今夜的阵法是他费劲心力所设,只要拿到穆扶桑的项上人头做阵眼,城内清梧山的金身就能活过来。
依那诡道所言,届时他便能和清梧相聚。
可一切都毁了,时辰未到,尸首没了,他布下这么大一盘棋局,引穆扶桑来此,却功亏一篑。
祖灵出剑渐渐毫无章法起来,穆扶桑几下格挡便将那剑也挑落在地。
“世上没有起死回生之法,祖灵。”
眼前之人什么也听不进去,只一味地催着战马向前,手中拿到什么便挥来砍去。
咻——
熟悉的破空声响起,箭矢没入他胸口,这次再也拔不出来,因为利箭已将人捅了个对穿。
穆扶桑看着祖灵自战马坠落,掉在方才沾着泥土的祖氏旗上。
“穆将军......”祖灵口中喷出鲜血,穆扶桑看向远处射来箭的方向,正在激战当中,那箭想必是无意间射出的。
他下了马,看向地上的祖灵。
“求求你......可怜可怜清梧。”利箭刺穿了肺腑,祖灵话说得万分艰难,但他还是坚持着说下去了,“她才二十三,她想看看雪......”
“我答应她......带她看雪......”
可夏日的并州没有雪,只有无尽的战火和淋淋鲜血,石菖蒲漂浮在空中,坠落的叶片盖在祖灵胸口,是并州的最后一片落雪。
穆扶桑闭了闭眼,蹲下身将祖氏旗从祖灵身下抽出扔在一旁,扯过一旁裹尸的粗布盖在他身上。
“北境有雪,冬月里记着带你妻儿去看。”他重新跨上马背,一催战马冲入前线。
天光大亮之时战局已定,镇南军以少胜多,拿下了这场战役的胜果,横七竖八的尸体混着活人瘫在地面,等着日光照亮。
穆扶桑坐在马上,赤云累得打了几个响鼻,他环顾四周,鲜血、残肢、硝烟、利刃......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他突然很想,很想回到军帐中拿起那方丝帕细细端详其上纹路,顺着丝缕想到景乐一针一线地叮嘱。
还有那枚香囊,安神的药材闻着令人舒怀,是那日景乐在日头下一点点捣碎在药钵中的挂怀。
“伏惟珍重。”长长一封信的末尾,她说珍重。
烈日裹着热浪席卷此处之时,穆扶桑只想景乐,他想见到景乐,就现在,就这刻。
“将军?”见穆扶桑在马上沉默良久,林毓催马上前。
“嗯。”穆扶桑回过神来,看向不远处祖灵尸首的方向,“清点伤员,安置战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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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永宁公主府
自那日从化萤照寺回来,景乐再也没睡过一个好觉,从前听人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现下也是真切的体悟了一把。
她拿着鱼食在亭子里发呆,池塘的鱼儿见她没有要投食的意思,一拥而上片刻后四散开来,懒洋洋在池内游弋。
“殿下,用些午膳吧。”兰芷端着盅汤羹,自那日回来景乐饭量日减,人瞧着都瘦了一圈,她实在忧心有个好歹,只能回回来劝。
被突然的声音一惊,景乐手中鱼食洒进池塘,赤红金鲤前赴后继,在池塘里掀出不小的水花。
“殿下,用些吧,若是国公回来瞧着殿下憔悴许多,定会担忧的。”
景乐看着盛在瓷盏中乳白的汤羹,提不起一点儿胃口,但听得兰芷此言,她还是抬手接过,意思着喝了两口。
苍隼一直没传来信,如此凶险之局,穆扶桑脱不开身传信是必然的,纵使这般安慰自己,她还是愁得眉心凝出一道浅痕。
是夜,坐在窗前翻书的景乐听见了苍隼的翅膀声,从穆扶桑走后她就没关过窗,日头一落就坐在此处,无论手下在做什么,耳朵都在听着外面的动静。
苍隼的翅膀很大,划过空气时会传来有如箭矢射来的破空声,景乐赶忙合上书起身。
白灰相间的苍隼停在窗台,米粒大小的黑眼珠盯着景乐片刻,将翅膀往好了收了收方便景乐取信。
这次的信笺很短,只有八个字:“已胜速归,思恋弥切。”
景乐看着遒劲有力的八个大字,不由得扬起唇角。
他说他胜了,说他平安无事。
他说他想她,很想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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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南军打了胜仗,在并州却只待了两日,等林毓率部众收拾了战场又安顿好城中百姓,穆扶桑便立时拔营启程。
清梧山脚下的尸首尽数掩埋,祖灵的丧仪是穆扶桑一手操办的,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仪式,他只是将人带回了城内,最后安葬在庙里。
下葬的那晚是启程前夜,林毓也来送祖灵一程。
“回去后如何跟陛下交代?”林毓大咧咧将酒盏搁在新砌的坟头,看着远处霞光满天、绿野遍山的美景,状似随口一提。
他知道此事不是这么简单,罪魁祸首被穆扶桑妥帖地安葬在此处,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不是派他们来镇反的景明想要看到的。
“祖氏叛乱,已伏诛。”穆扶桑淡淡开口,一条腿微微屈起,胳膊闲适地搭着。
“那成王呢?你信他是被冤枉的?”
穆扶桑侧过头看了林毓一眼,“不信。”
“不若告诉陛下......”
“不行。”穆扶桑摇摇头,远处天际渐暗,黑夜将近。“可寻到那日战场上杀了祖灵之人?”
“太乱了,寻不到的。”林毓摇摇头,“为何非要寻?”
“祖灵不该死。”穆扶桑没有带丝毫感情,只是平静地阐述这个事实。祖灵说有人告诉他这样做可以复活清梧,可他没说出是谁。
战场上刀剑再是无眼,那般准头的箭连穆扶桑都拦不住,定然不是寻常士卒所射。如此说来,只有一个可能,幕后之人不愿祖灵活着。
这场仗打赢了,这一局却并未于此止步,真正的杀局才正要开始。
并州一战处处都是机巧,在他们隐约觉得不对之时林毓恰巧捡到了祖灵,发现了金庙,从祖灵口中他们拼凑出一鬼道之说又得知成王有谋逆之心。
再探金庙时穆扶桑又正好发觉了庙宇的不寻常之处,通过景乐寄回的信他们推导出了祖灵的计谋且在战场上一举击破。
罪魁祸首祖灵也将好被战场上的乱箭射死,纵然穆扶桑心中有疑,却也正正好留下了成王这么个出口。
恰好、正好、将好。
这一切太过巧合,一步巧合可以说命定,步步巧合只能是有人刻意为之。
一心礼佛的成王究竟是障眼法还是真有谋逆之心,这场处处巧合的并州之役究竟是谁布下的陷阱,穆扶桑还未得知。
但他知道,祖灵死前的那句话,看雪是与清梧,可二十有三,据林毓查到的,清梧离世时二十有八。
将死之际的祖灵不可能记错,二十三这个数字必然有什么特别之处。
“届时随机应变。”穆扶桑起身拍拍身上尘土,垂眸看向林毓,天完全黑下来,已经看不清面容。
“明日启程,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