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大人,我们今日前来是想请您开个调理方子。”
贺蔺已经猜到个大概,拿过脉枕,“镇国公,请。”
穆扶桑显然不大情愿,但一转眼看见景乐笑眼弯弯,还是极快地坐下将手搭在脉枕上。
“镇国公,心绪需平。”贺蔺有些无奈地感受着穆扶桑明显躁动的脉搏。
被点名的穆扶桑耳后腾地升起一股热意,好在今日发尾未束,还能遮挡一二。
待脉搏平静下来,贺蔺细细诊断一番,才提笔蘸墨拟写方子。
穆扶桑起身,朝景乐眨了下眼睛,将人轻拉着坐在他方才的位置上,见贺蔺写好了方子,开口道:“还有殿下的方子。”
“嗯?”贺蔺抬眸,看着面前的景乐,莫名生出种这两口子拿他寻开心的感觉。
“殿下近日来难以安眠,瘦了许多。”穆扶桑平静地补充,视线却一直落在景乐头顶。
贺蔺这才注意到,景乐唇色发白,搭在脉枕上的指尖亦泛白,这些时日只顾着给穆扶桑配药,竟未发觉公主的身子不适。
隔着丝帕探了脉,贺蔺提笔写下药方,“殿下回府后须得好好喝药,少食滋阴之物,调养数日便可如常。”
两人拿着方子抓了药,各自提着个药包从太医署出来。别人入宫多是受赏,唯独他俩,倒像是跑到太医署来进货的。
宫道上不免引得宫人侧眸,穆扶桑倒无所谓,景乐却越走离他越近,借着他的衣袍挡住手里的药包。
察觉到动静的穆扶桑不动声色地伸手接过,刚刚还离得极近的人一下子跑了老远。
“殿下。”
“嗯?”
“那边人多。”
听见人多这个关键词,景乐又往右侧挪了挪,穆扶桑看了下两人间能再站半个人的距离,毫不犹豫向左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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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用过膳,景乐和穆扶桑一人端着碗黑漆漆的汤药,氤氲雾气里隔着苦涩看着对方。
“将军喝吧,热气都快没了。”
“殿下的也不多了。”
两人坐在回廊下僵持不下,都捧着个碗雷打不动。
最后还是景乐绷不住,一屏气喝了,她将碗底往穆扶桑眼前凑了凑,却没说话,苦得张不开嘴。
穆扶桑心一狠,也一仰头全喝了。
待兰芷端着托盘上来将两个空碗撤下去,两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听见对方吐气的声音又觉得好笑。
夜空下,星宿不多,月亮却格外亮,比之廊下新挂的灯笼也不逊色,两个人含着蜜饯相视而笑。
“殿下,这个给你。”一只木雕小狗坐在穆扶桑手心,舌头微吐,憨态可掬,同在北境时穆扶桑用雪雕给景乐的那个一样。
景乐接过那个木雕小狗,木头入手带着温热,是穆扶桑怀里的温度。
“出征前说每日买蜜饯给殿下赔罪,我没做到。”穆扶桑看着景乐,眼神认真,“这些是我途中雕的,那只是雕得最好的。”
穆扶桑不知从哪里变出个布袋,装了一布袋木雕小狗,趴着的、坐着的、站着的,每个都只有手指那么长。
景乐一个个看过去,眼眶忽然热了。
“雕的时候想着殿下会否喜欢。”穆扶桑声音柔和下来,“那日走时没来得及给殿下拭泪。”
带着薄茧的指尖很轻地抚过景乐眼下,带走了盈盈将出的泪花。
滚烫的泪沾在指尖,不多时便泛起凉意,穆扶桑两指轻轻摩挲了下,那点泪意便化进皮肉里。
十指连心,果真如此,不然为何沾在指尖的泪会让心中涩得厉害。
“苍隼传回的舆图,是祖灵为了让他的夫人死而复生所作,那座山上的寺庙里,最后一处大殿里坐着的金身是他夫人,名唤清梧。”
穆扶桑缓慢地说着,从初见祖灵说到祖灵和清梧相知相许相离,再说到祖灵临终的遗言。
他声线本就很沉,又极少会说这么多话,微哑的声调慢慢道出这个无力又悲情的现实。
“他说他的夫人还没看过雪。”穆扶桑看向景乐,一向显得有些凌厉的眉毛也没能掩盖住他眼中泛起的细微水光。
他不是个感性的人,幼时全城被屠,亲眼见着父母身首异处的惨状,穆扶桑以为此生不会再有能让他落泪之事。
可那一夜,他看着地上汩汩流血的祖灵死前还在惦念没能带自己的夫人看上一场北境的雪。
他突然想到远在千里的景乐,想到出征时景乐泛红的眼眶,他的殿下,还在等他回去。
所以战场上,他一遍遍感受怀里的木雕,那是人命如草芥,鲜血如雨滴的绝境中他与现生的连结,是他对景乐的无尽牵挂。
木雕小狗送出去了,他胸前空了一大块,长久以来的连结消失了。
一个温软的身体落入他怀中,熟悉的香气萦绕在他鼻尖,珠钗拂过他的耳畔,微凉的触感。
一滴泪落在他脖颈,滚烫的。
穆扶桑抬手,紧紧拥住了怀中的人,他将脸埋在景乐纤薄的肩头,喉咙里溢出了一声迟来的哽咽。
后背传来一下一下轻拍的感觉。
哭得稀里哗啦的景乐一下一下轻拍穆扶桑的后背,哄孩子一样。
木雕小狗重新落进他的怀里,连带着它们的主人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