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将至北境，所谓近乡情怯，景乐梦到的是那日的落入濡河前后之事。

其实她记得并不详细，那时刚刚穿越来这里，她仅有的印象就是河水的冰冷沉闷还有耳畔不断响起的奇怪语调。

除此以外再无其他，等到恢复神智再一睁眼时便已经躺在农家土炕之上，见着了救命恩人穆扶桑。

可这一回在梦里，她却更像是打开了上帝视角，先是从平州王府开始，看见“景乐”裹着厚厚的狐裘蹦蹦跳跳跑出府门。

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穿梭，去了趟巷头阿婆家看小牛犊，然后去了李铁匠的铺子里拿到了李铁匠特意给打的小护腕。

直到她快要走出巷子，身后突然出现几个面生的人，那几人脚步加快朝着景乐追来。

那时景乐还小，自然跑不过几个大汉，没几步就被敲晕抓住，其中一个大汉将她揣进大氅里，带着走出了王府那条巷道。

怪就怪在没有一个下人或者护卫在近前，甚至于整个巷子里都十分空旷，明明是大白天，公主出行怎么也得带个丫鬟，可一个人都没有，直到那个铁护腕坠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也没有人发现公主被绑。

之后那几个大汉将人带出平州城，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士兵竟然也没有细察这几个看着就十分可疑的人，甚至，他们还寒暄了几句。

景乐越看越觉得怪异，公主被绑这件事情似乎不全是自己过去了解到的那么浅显，就现在看到的而言，这些柔然人绝对有着周密筹划，否则不会连守城门的士兵都如此相熟。

视线一转，几个彪形大汉出了城，先在城郊一处窑洞内过夜，公主被他们捆着手脚扔在一处枯草堆上，依旧昏迷不醒。

就在景乐以为他们要带着公主北上去柔然时，局面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又来了几个人，如果说那几个大汉一眼看去就格外可疑，那么新来的这几个则更上一层。

北境严寒，人高马大是常态，中原人和蛮夷通婚亦有之，故而那几位大汉瞧着有些蛮人特征也不稀奇，但新来的几位，却全然就是蛮人。

他们的穿着打扮和一应饰物全都是景乐此前见过的柔然人模样，而在平州这片由藩王镇守的腹地居然出现了蛮狄，依景乐对景明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的了解，这种事几乎是天方夜谭。

两拨人交了班，公主从那几个大汉手中流转到这几个柔然人手里。

之后便是一路北上，但却也不是直直向北，走一段就要停一下，绕路躲避追兵景乐能够理解，可这几个柔然人却像是捡着追兵多的地方走，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好生观察一番，生怕追兵追不到的样子。

直到濡河畔，据穆扶桑所言，他先听见异动，从树林一路追查至此才发现几个鬼祟的柔然人，这才上前追击。

可就景乐观察下来，这几个柔然人明显就是故意搞出动静，还极具表演性地将公主装进木桶里，甚至于生怕穆扶桑看不清，是在穆扶桑的视野中将人推下河的。

这回景乐凑得近些，几乎附在了那个木桶上，也听清了隔着水雾的那句柔然语，虽然不知含义，但语调起伏总算是明晰起来。

虽然是在梦境，但到底也是跟着公主一路颠沛，景乐额际渗出冷汗，穆扶桑那一拍肩膀，刚好是她见着木桶触石碎裂的场景。

景乐睁开眼，穆扶桑有些紧张地探她的额头，“殿下，可是做梦了？”

所幸有穆扶桑在身侧，纵然是受到了惊吓却也没有持续很久，黑暗中景乐缓了缓开口：“没事了，将军。”

她有些怅然，身陷濡河是她穿来之时，而她能够在这具身体里存活下去，只能说明真正的九公主在木桶碎裂的那一刹那就已香消玉殒。

觉察到她的沉默，穆扶桑没问景乐梦到了什么，只是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顺道把被子掖紧了些。

等到沉重的心境被再次上涌的困意裹挟，快要睡过去之际，景乐突然想到什么，“将军可会说柔然语？”

“会说几句。”穆扶桑有些怔愣，旋即回答，“殿下可是梦到了柔然人？”

景乐将方才听清的那句语调复述了一遍，这回没有水障阻隔，她听得十分真切，“将军可能听懂这句是什么意思？”

问出这句后她便知晓穆扶桑一定听懂了，因为他在她身后轻拍的手骤然僵住了一瞬。

“殿下从哪里听到了这句？”

“将军还记得在濡河救我的那次吗？木桶入水时，我听到柔然人说了句话，一直没能听清，直到今夜梦中。”

两人相向躺着，彼此的心跳频率变化都瞒不过对方，遑论穆扶桑陡然沉重了些的气息。

穆扶桑沉默了半晌，深深呼吸了几下，像是压下了什么不得了的情绪，才开口，“这句话的意思是，向大王禀报。”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在唇齿间狠狠嚼碎后再吐出来的，击退了景乐酝酿起的睡意。

“向大王禀报？”景乐有些疑惑，“柔然王吗？”虽然深夜神智尚未清醒，但她还是很快想明白，公主弄丢了，自然是要向柔然王禀报的。

可是，那些人分明就是故意将公主丢在那里的，甚至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都表现出要招来追兵丢掉公主的意愿。

难道柔然王授意他们将绑来的公主再归还回去吗？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举动不就是多此一举么，柔然王这么做又是为何。

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景乐并未发现，黑暗中穆扶桑的眸子沉的愈发厉害，放在她身后的拳头攥得死紧，青筋暴起。

因为那句话中的大王，除了能指代柔然的王以外，还能够指代大夏的王，那么当时北境唯一的藩王，便是景明。

穆扶桑心中阵阵恶寒，若是真的，那么公主被掳掠一事便是景明授意的，只是为何要沿着平州兜一大圈子最后在御夷镇附近被撞破，让他能够救下景乐，依照景明的性子，若非故意授意，穆扶桑不相信他的部署会愚蠢到这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