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散值时周苗被叫到了掩凤宫,以为又是皇后对母族亲人的客套、又因为要去接周实晞,便随着小太监从翰林院一路走去。
天色渐暗,贵女们已经散去,掩凤宫灯火通明却不比白天热闹,只余几位妇人仍在与皇后攀谈。皇后身边坐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妇人,那妇人长得同皇后极像,动作却大开大合,多了几分豪爽。
到了宫中,小太监为回避贵人便停留在了门外,周苗见位上的二人,缓慢地走到两人跟前作揖行礼。皇后没有什么动作,倒是那贵妇人见状忙上前蹲下将周苗扶起,边扶边道:“哎呀,这便是阿姐同我说的衬琉的孩子?果真同衬琉长得极像。”
周苗抬眼看眼前的妇人,愈发觉得她与仍坐在正堂前的皇后极像,除了脸颊上一颗不起眼的小痣外便别无区别,于是又弯腰道:“小辈周苗见过娘娘。”
怎料周苗说完,那妇人便爽朗地大笑起来,只道:“衬怡,这孩子怎还跟衬琉一般是个痴傻的?”
贵妇的笑颜绽得很大,周苗盯着眼前的人一动不动,等着眼前的人似是笑够了才又将视线投回周苗身上,打量片刻又道:“不过这孩子和实晞那丫头的眼睛都不像衬琉,如此漆黑,不知是随了哪个乡野村夫。”
这下周苗再傻也该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
小隋氏可以生下来他与周澜这对双生子,那隋氏之女便皆有可能生下双生子,只是从来没有听隋熹提起过自己这位皇姨母还有个孪生姐妹。
“阿姐,莫要逗四郎了,他从小便不在衬琉身边,自然不知道你我。”许是看够了周苗的窘迫,许久未说话的隋衬怡总算出声制止了贵妇,贵妇才带着笑回到了隋衬怡身边。
周苗仍跪在堂中,环视一圈,终于找到了周实晞的身影。周实晞坐在圆桌前背对着周苗,不知方才有没有听见隋衬相的打趣。
隋衬相与隋衬怡仍坐在一处,两人的交谈插不进任何人,周苗不知跪了多久,只觉双腿酸痛,忽地听见隋衬相唤他便抬起头,妇人打量的眼神又撞入眼帘,周苗听见隋衬相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她说:“不过四郎姓周啊……姓周的士族可不多,数得上名的也就是邾山那一片不知死活的了。”
隋衬相又到了周苗身前,站定雍容华贵的贵妇人从上扫视着周苗:“方才我便觉得四郎这双眼睛熟悉,仔细一看确实有些像周樟。”
隋衬怡没有说话,周实晞所坐的桌子上叽叽喳喳的声音也停止了,掩凤宫一瞬的安静下来,安静的周苗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周苗微不可察的颤抖着,喉头干涩。隋衬相怎么仅凭一双眼睛就可以将周樟猜出?她怎地突然提那个人?陛下是否也在掩凤宫?
周苗手心浸满汗水,不知该说些什么,又过了许久便听隋衬相又大笑起来,近乎边笑边说:“哎哟,姨母就随便一说,看给我小侄子吓得。”
隋衬相边说边将周苗扶起,看着周苗又道:“侄儿怎么出这么多汗,是不是宫里太热啦?”
全然不似方才那般凌厉,此刻的隋衬相眉眼弯弯,嘴角上扬,一脸的和蔼慈祥,仿佛方才那些尖锐的话语都未曾说过。
周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应道:“许是……许是这宫里确实有些闷热。”
隋衬相轻轻拍了拍周苗的手背,拉着他往圆桌那边走去,边走边说:“来,四郎,跟姨母来这坐,咱们好好聊聊。”周苗被隋衬相拉着,脚步有些踉跄,他偷偷瞥了一眼隋衬怡,只见隋衬怡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又望向周实晞,周实晞正一脸担忧地望着他。周苗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这隋衬相接下来还要说些什么,只觉得这掩凤宫中看似灯火辉煌,实则暗流涌动,每一句话都可能隐藏着深意。
两人到了圆桌前,隋衬相将周苗摁在椅子上,俯身问:“四郎今年二十有二了?”
隋衬相见周苗点点头,又问道:“可有婚配?”
周苗摇摇头。
隋衬相又笑了,一只手搭在周苗的肩上,另一只手指着坐在周实晞身侧的一位贵女问道:“小苗觉得我家韦凝如何呀?”
周苗顺着隋衬相的手看去,便见韦凝坐在周实晞右手边,脸上挂着一副温顺的笑——这便是士族贵女一生中最显赫的时候了。
康的科举女子也可以参加,但是平民女子上不起学,士族看中脸面,家中的女子很少会有抛投露脸的,因此无论名门亦或平民,礼义廉耻、三从四德,最终嫁一个好夫婿,这是大多数女子的归宿。
但是周苗看着一桌粉黛也只觉得熏香呛鼻的很,不自觉的咳嗽起来。
“如姨母所见,苗的身体委实算不上好,便不着急婚娶之事。”周苗说话间越咳越重将近要将肺都咳出来,心脏也没有规律的狂跳着,似是要跳到手心当中。
周苗听见隋衬相一声“哎呦侄儿”便知此招行的通,又重重的咳嗽下,隋衬相赶忙松开搭在周苗肩上的手,脸上满是关切,一边轻轻拍着周苗的背,一边说道:“这可如何是好,瞧把这孩子咳的,快,快传太医来瞧瞧。”
周苗强忍着咳嗽,微微摆手道:“姨母,不必劳烦太医,许是方才在来的路上着了凉,休息一会便是。”
隋衬相却是不依,皱着眉头道:“这怎么能行,身体要紧,若是不传太医来看看,姨母心里可不踏实。”
说罢,便吩咐身边的宫女去请医官,却见没有一人敢动,隋衬怡终于轻声说道:“阿姐,既然四郎说休息一会便好便先让他歇歇吧,晚些我调个医官去他与实晞的府上,这会正是太医院轮值的时间,传医官也多有不便。”
隋衬相听了隋衬怡的话,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道:“那行,四郎你先在这好好歇着,若是还不舒服,一定要跟姨母说。”
周苗连忙应道:“多谢姨母关心,小辈定会注意。”周苗心中稍定,却仍不敢放松警惕,不知这隋衬相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举动。
…
怕是怕,但是直到外面的天完全黑下来,贵女们相继出宫隋衬相也没再来找周苗,待周实晞去与皇后道别后周苗便随着周实晞一同出了宫。
回家的马车上,周苗靠在车厢壁上,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下来,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回想起在掩凤宫中的种种,仍心有余悸。
周实晞坐在一旁,看着周苗的模样,忍不住轻声问道:“兄长,今日在宫中,姨母如此刁难,你可还好?”
周苗微微睁开眼,看向周实晞,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妨,只是不知她今日为何突然提及婚配之事,还如此急切地要将那韦凝许配给我。”
周实晞皱了皱眉头,思索片刻后说道:“兄长,这三姨母是韦氏的主母,她此举定有她的目的。或许她是想借婚配之事,将你与她绑在一起,以便日后有所图谋?”
周苗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许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也可能是昨夜睡得时间太短,周苗现在只是抱着臂依着车厢都觉得要被衣服压得喘不过气。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周苗觉得自己快睡着了,马车却忽的一顿。周苗的身子向一侧倒去,好歹清醒些便掀帘探头出去看是怎么回事,只见马车前一道身影骑着一匹白马,在黑夜中格外显眼。
马车体积大,巷子又窄,不能超过去便只能慢慢的走,周苗又叹了口气,前面骑马的人似有所感,回头看周苗,冲周苗笑了出来。
青年的脸庞上不加修饰,只将胡子剃了个干净,看上去很清爽;明亮的眸映着马车上的灯笼,显得明亮非常;背部肌肉与手臂上的肌肉在绯色的官服下隐隐绰绰,让周苗不自觉的去想筑南军中一个很年轻的将军。
——周樟起初给他找的老师便是那个小将军。
周苗盯着任齐礼,抿了抿嘴。
“护军。”
周苗叫了任齐礼一声,任齐礼应了。
“骑马要看路。”
周苗声音凉凉,说完便往车厢里钻。
任齐礼却像是没听出周苗话里的冷淡,哈哈一笑,翻身下马,几步走到马车旁,仰头看着马车的窗子道:“周大人这是从宫里回来?怎么,在宫里受了气?”
周苗掀开窗帘对任齐礼翻了个白眼:“任护军倒是清闲,这大晚上的还有闲情逸致在街上溜达。”
任齐礼不恼,只道:“今日轮我值夜,正巧巡到这附近,便瞧见郡主府的马车了。”
周苗将窗帘放下,不再理站在路上的任齐礼,任齐礼却像是来了兴致,又道:“周大人这是怎么了?平日里都装的温文尔雅,对谁都好脾气,今日怎么这般大的火气?”
周苗被他问得烦了,正要开口,却见周实晞从车厢另一边跑来,周苗任劳任怨的替周实晞掀开帘子便见小姑娘对着任齐礼福身道“见过任护军”,任齐礼这才注意到周实晞,忙还了一礼:“郡主也在。”
周实晞点了点头:“今日兄长在宫中受了些惊吓,心情不佳,任护军莫要见怪。”
任齐礼闻言,看了周苗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道:“原来如此,那周大人你好生休息,我便不打扰了。”说罢,便翻身上马,对着马车拱了拱手,“周大人,下官告辞。”
随后任齐礼便一夹马腹,向前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