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蒯晴跑了!”
一声尖叫唤醒了沉寂的军营,任齐礼被惊醒,冲出营帐,心脏跳得很快。
“咚、咚、咚”
樯州临海,夜里风很大,就像嵘北山谷的风,不知道要把人吹到什么样的艰难险阻面前。
蒯晴的营帐大敞,他骑来的马不知所踪,旌旗在营帐上猎猎作响。
任齐礼咬紧后槽牙,胸口起伏,猛地睁开眼:“他刚跑,这个风往康都跑走不了多远,老丛,你拨几个人骑着马去找!”
无人应答。
“老丛!”
任齐礼又叫了一声,依旧无人应答。
他猛地转头,才发现身侧连半个亲兵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呼啸的风卷着些灰尘砸在他脸上,打得皮肤生疼。
“蒯晴跑了!”
天地颠倒,任齐礼又醒了。
营帐上的旌旗依旧猎猎作响,任齐礼站在营帐前却仍然觉得冷汗直流。
他让老丛派人追蒯晴去了,站在风口,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老丛说现下刮陆风,蒯晴定然是追着樯王去了,现在这个风向跑不远。
怪,一种说不上的怪异感由心底滋生,任齐礼却没搞懂是为什么。
他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转头看向营帐旁立着的守兵,那守兵直勾勾望着他,眼神发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任齐礼心里那股怪异感瞬间翻涌上来,手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刀柄上,刀刃离鞘半寸,冰凉的铁气蹭着他的掌心:“说话,方才守营的是谁?蒯晴是什么时候出的营门?”
守兵依旧不说话,风吹动他的衣摆,空荡荡晃得厉害,任齐礼定睛一看,那哪里是什么活人,不过是被风刮得立在原地的半件旧衣,支在折断的枪杆上,远远看着像个人影。
原来从那声吼开始,这个营地便只剩他与“老丛”了。
…
宫城,万启殿。
周苗与隋熹尚在廊上便听见一声杯盏破裂的声音。
“任佐卿,你别护着你那学生,咱们这么多人在这里,他可能就替你儿子说了一句话?”
段安!
周苗眉心一跳,拉开门。段安站在大殿中央,任佐卿脚下有碎瓷片,上面粘着水,亮晶晶的,不知道是谁的杯子。容真抱着段安,于敛坐在椅子上,同段安在一边,只看着,没有动,但已然没有平日在朝上的笑意。
周苗站在门口,似是有些怔愣,容真见了,似是松了口气,端和道:“幼枝来了?别干站着了,看看你先生有没有吓着。”
周苗抬脚往里走,低声应了句“是”,便走到任佐卿身侧轻轻扶了一把,指尖触到他臂上绷得死紧的肌肉,心里也跟着沉下去。
段安。
周苗沉默着抿起嘴,扶着老师坐回椅子,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段安,只认真地看着任佐卿是否有何处伤着了,留给段安一个背影。
段安见周苗这个态度更是火大,指着周苗道:“怎么了周苗?不看我是因为被我说中了?陛下把我们都困在这里,是因为你对陛下说了什么?”
周苗手上整理任佐卿袖口的动作没停,头都没抬,只淡淡开口:“段大人说什么?陛下将你我六人放在这里是为了修缮边事纪要,怎么会是因为下官说了什么呢?”
这话一出,殿里静了一瞬,于敛端着茶的手顿住,抬眼看向周苗,带着点探究,又带着点了然。任佐卿扯了扯周苗的衣袖,示意他别再说,周苗却没停,站直了身体转过脸,目光直直对着段安:“幼枝自认是您的晚辈,但为官四载您对下官的偏见便没少过,愚忠、爪牙,甚至更难听的话都说过,究竟是为什么呢?”
周苗又上前一步:“是说近些那日晚上小辈没有站队康都,还是说远些是因小辈与臣邈同年科举拿了状元而在国子监的臣邈却是榜眼?”
周苗嘴上没听,又往前走了一步:“还是往刁钻了想,因为我姓周?”
周苗说完,叹了口气,似是方才说的话耗尽了全部力气,抬手抹了把脸,段安被这话噎得脸涨红,挣开容真的手就要往前冲,嘴皮子翻飞骂得不成样子:“好你个周幼枝!你这是含沙射影说我因私废公?今日我非撕了你这张嘴不可!”
容真连忙死死拉住他,回头冲周苗递了个眼色,让他别再搭话,一边温声劝段安:“新平你息怒,现在陛下还等着咱们把纪要拿出来,真闹起来谁都落不了好,跟小辈有事回头再说。”
于敛这时才放下茶盏,轻轻叩了叩桌面,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殿里的喧闹:“都停下。周大人说的没错,陛下叫咱们是来修边事纪要的,不是来斗嘴的。新平,你要是再闹,我出去就如实回陛下,你觉得可行?”
段安喘着粗气停住脚,指着周苗的鼻子半天,才狠狠吐了口唾沫:“我不跟你在这里逞口舌之快,等出了这万启殿,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