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仆射死了。
周苗听到这个消息时猛地偏头看向任齐礼,隋熹碰了碰他的手他才将视线收回。
急召两个舍人与尚书省左丞入宫,那右仆射怕是活不过今晚。
周苗又想起了他在车上时的想法。
现在又多个御史中丞。
陛下根本没有想过让柳仆射见到明日的太阳。
“啊……柳仆射应是不忍幼女在天孤苦,也算有心。”
烨帝的语气中没有意外,似是再说一个早有预料的事情,周苗忍着咳嗽,向外呛了口气,剩下一口气却始终吸不回来、也呼不出去。
也算有心。
周苗被段又拉着跪下,手指无意间碾过墨绿常服的花纹,这是邾州的布料。
“柳堪”刚呈了密信,柳仆射又自缢了,柳氏在朝上的党羽仅在几个时辰中就被“有心”全然除掉,烨帝想除柳氏,那最大的两个障碍便都解决了。
柳氏族灭不是因为柳妃的猫,是因为柳妃,因为一个已经亡故的女子,是因为柳氏朝上的势利无法接受这样一位亲人的离世。
周苗不知道为什么要跪,只是木木的跪着,看着同样跪着的、任齐礼的膝盖。
那口气始终都呼不出去。
周苗又被呛了一下,总算将那口气呼了出去,但是却止不住咳嗽起来。
放平日这该算殿前失仪。
周苗咳弯了腰被身边的段又扶住,烨帝扫了一眼周苗,只道:“周爱卿与柳氏素来交好,一时得知长辈离世无法接受,今夜便到这里吧,徐例今夜留在宫中,整理这份密信所阐述之事,下了判罚,周苗隋熹明日到了舍人院将……对柳氏的慰问理成公文,直接给陈琳,朕今晚想想,明日清晨让郑全同你们说内容。”
烨帝又停了一会,才似是想到还将尚书省的人也叫来了,看着段又道:“段爱卿今日去右院记了帐,今夜再理清楚了,明日递给郑全,让郑全一并送到中书省吧。”
烨帝一个个交代完,挥了挥手,示意让人走,便先离了书房,五人跪在书房中,是徐例先站起来的——他今夜还有公务,不能再耗着了。
徐例起身,将郑全卷起的密信接过,同众人鞠躬便离了陇憩宫。
徐例走了,郑全仍然站在那里,笑眯眯的看着仍然在书房中的四人道:“几位大人都听明白陛下的交代了?若是听明白了便起身离宫吧,今夜好眠,明日才能将这些事情处理好了不是?”
郑全说完也走了,书房内又安静了下来,钟漏一下下敲着,应是三更了,马上又是新的一日。
是任齐礼先站了起来,他是四人中官职最高的人,他若是再不站起来周苗也不能站,段又见任齐礼起身,也扶着周苗起身,隋熹跟着立住,先出了书房。
隋熹、段又、任齐礼,周苗坠在最后面,安静的反常,引得任齐礼不住回头。
方才的马车还停在陇憩宫外,待周苗上车回望时书房已暗了下来,似是陷入了沉睡,而他们是最后四只从灯笼里逃出的飞蛾。
…
周苗与隋熹住在一处,任府也在枕月坊,因此三人同程一架马车,周苗被扶上车,蜷着腿坐在车厢角落,还是没有说话。烨帝那句“也算有心”一直在他的脑中游荡,周苗靠着车厢壁,又咳了起来。
将手放在心口,那里似是装了一株迎着风的丁香,混乱的抽动着——是方才在府中呛了风的原因吧。
周苗想着,深呼吸一下,试图将乱跳的心脏平复下来,却感觉手下的震动越发杂乱。
似乎有人将手贴在他的额间,手背冰凉,昏沉的脑袋不自觉的向那方向靠去,却在颠簸中重心不稳,直接被人揽住。
“周大人,你发烧了。”那人声音有些哑,似是也吹了许久的凉风,周苗没有听出那人语气中的故作疏离,被揽在怀中便将头埋在了那人颈窝,呼出的湿热被拦在颈下,那人将手抚在周苗的头后,只又轻道一声“周大人”。
周苗总算听出了那人语气中的疏离,也将手搭在任齐礼脑后,勉强睁开双眼,看着坐在一边面露震惊的隋熹,猛地咳嗽起来。
“啊,周哥!周哥?”隋熹顾不上再思考眼前究竟看见了什么,也探身去给周苗顺气,“周哥,方才入宫时不是还好好的?”
任齐礼干脆将周苗半搂在怀里,腾出一只手顺着他的脊背拍,指尖隔着衣料触到周苗发烫的皮肤,指节都绷得发紧。
“本来入宫前就受了凉,刚才在殿下跪了半宿,又受了惊,烧上来是正常的。”任齐礼声音平稳,指尖却凉,周苗咳得眼泪都漫出来,沾湿了任齐礼的领口,模模糊糊地蹭了蹭,哑着嗓子说:“对不住……我没事……”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急咳,连声音都劈了。
隋熹看着两人黏在一起的模样,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默默收回了手,只掀了马车一角的帘子往外面唤车夫:“赶快些,回枕月坊。”
话落放下帘子,车厢里又静下来,只有周苗压抑的咳嗽声混着车轮轱辘轱辘的响。任齐礼解开自己外袍的系带,把带着自己体温的锦袍脱下来裹在周苗身上,掌心贴着周苗的后颈给他顺气,指尖蹭过周苗发烫的耳尖,听见怀里人低低闷哼了一声,呼吸像裹了层棉花,尽数蹭在他颈侧。
“阿礼,那老狐狸不可能什么都不留,他……他是陛下逼死的,对不对?”周苗咳得缓了些,哑着嗓子,却将拽着任齐礼的领子凑到自己嘴边,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从柳霁伪造密信开始,就是陛下算好的,对不对?”
任齐礼没说话,只收紧手臂把人搂得更稳些,隋熹坐在对面却听清了,倒抽口气紧张道:“周哥啊,这、这怎么能在府外说呢?”
周苗又呛出一口气,手上握着任齐礼的衣襟更紧了些,睁开眼,那双眼睛因发热又硬生生煎出些清明,声音却越发沉重:“任齐礼,告诉我!告诉我啊!”
任齐礼仍是缄默。
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