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万寿节结束后第二天,柳霁前半夜入宫交了密信,到了后半夜才入眠。
梦里他梦见那日皇帝将他叫到书房,问他祖父的事情、同他说太子很想太傅,最终将话题落到了柳氏的命运。
陛下说的清楚,他的嫡姐准妃的孩子于三年前去后,准妃至今无子,竟对怀着身孕的舒嫔下手,加之柳氏现下掌的权柄过大,他很不放心,他有两则诏书,其中一则是舒嫔小产当日中书省连夜拟诏,但是他不想将柳氏的人全然屠尽,便叫柳霁来商量。
叫柳霁商量有什么用呢?柳霁的官职并不算高,在柳氏又只是个没有话语权的庶子,柳太傅若是没在三年前便驾鹤西去,现下都能抱上曾孙子了,这些事情该与柳霁的嫡兄谈。
因此那日柳霁只垂着眼,十分恭顺地听着烨帝说话,最终听见的是昨夜东窗事发时陛下便叫中书省的人入宫拟诏,只要柳霁现下求个情,他可放过柳氏的妇孺,只将现下朝堂之中的人贬去别处。
柳霁不清楚皇帝为什么要问他的建议,但柳霁没有求情。
他只垂着手,指尖把朝服的布料捏出一道褶皱,忽地想起了那个不知去向的妹妹。
妹妹出嫁了吗?若是没有,那唯一和他流着同等血液的人便也要去了。
于是柳霁仍然没有将头抬起,拱起手,轻声回陛下:“国有国法,谋逆者,臣不敢求。只是臣柳氏门中,妇孺从未干政,臣只求陛下留一线生路,臣万死谢恩。”
说这话时,殿上的香漫过来,熏得他眼尾都发沉,他听见陛下轻轻笑了一声,说朕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下去吧。
他退出去的时候,撞见廊下站着刚入宫的太子,太子垂着头看不清神色,虚虚扶了柳霁一下,待柳霁站稳才进了书房。
柳霁朝着那背影行礼道谢,太子只是挥挥手。
随后的时间过的似乎很快,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站在了书房中,烨帝让郑全给他布了坐,他坐在那八把圈椅之后,离陛下很远,但陛下说的话却一个个一句句的扎在他的耳朵里。
准妃投井了,方才柳霁在右院也看见了柳仆射发疯,柳氏马上便要倒了。烨帝说他可以保下柳霁,但是需要柳霁仿照柳堪的笔记写一封密信,让柳堪将一切都认下。
“你将密信写了,朕可以不算你欺君之罪,你前些日子说让朕留下妇孺,朕便叫人查了,你底下还有个妹妹在柳氏?一会朕让郑全将你们那辈柳氏的名册送去,你将那孩子挑出来,朕让人去接那孩子。”
柳霁握着笔的手一顿,墨滴落在泛黄的笺纸上,晕开一大团深色,像谁溅落的血。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人,烨帝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声音依旧平和,像当年他殿试时陛下也是这般逆光坐在殿上说“柳太傅的孙儿,自然是不差的”时候一样。
他忙低下头,重新蘸了墨,笔尖落在笺纸上,指节控制不住地发颤。
不是愧对于柳堪,他与嫡系的那一堆都没什么交情,甚至柳太傅死后他便再也没有回过中原道,但是他现下笔下的这份密信实打实困住了柳氏上下的命。
柳堪是柳霁的堂兄,官拜门下侍中,从小在康都长大,是祖父亲手带出来的,也是柳氏如今在朝堂上于尚书省外撑着局面的骨,这篇柳堪“亲手”写的密信,便是亲手给柳氏钉上最后一口棺材。
可他没得选。
墨迹一点点顺着笔锋走,熟悉的字迹渐渐落满整笺,他当年乡试入科,进京赶考住在祖父的院中,祖父给他看的许多策论都是柳堪亲手写的,他学的再像不过。
但是人命在手中流走的感觉并不好受。
柳霁忽觉得右手手腕疼的厉害,他控制不住自己般将笔墨砚台通通扫下桌,在一抬眼时发现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中原道柳氏的门户前,将朱红色的大门推开,映入眼帘的是同样一片红色的火海。
妇人的哭号、孩子的尖叫充满他的双耳,为什么没有男人的声音呢?
他顶着热浪往自己原先住的院子走,那里现在已经住了别的妾室,一个女子坐在地上抱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哭,似是注意到柳霁来,目光狠狠的看着眼前的柳霁,一言不发。
柳霁盯着那妇人发呆时,一个小孩跑了过来,将柳霁推倒,指着柳霁大声尖叫,身后一个较大的孩子跟来,抱着那小孩不停的安慰,死死盯着柳霁,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都怪你!”
柳霁坐在地上看着那孩子,抚着自己的脸,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那孩子竟和自己长了一张同样的脸!
柳霁背后莫名出了一声冷汗,呼吸变急促,在高温中只感觉双眼发黑,在睁眼时猛地坐起,看见的是外面还黑着的天。
他没有选任何一个孩子。
其实他早便忘记了妹妹究竟叫什么,但不知为何陛下也没逼他。
不知为何,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柳霁,你该知足了。
…
柳仆射死了,柳堪认罪领罚,第二日下朝便往皇陵去了,舍人院拟旨大赦柳氏,妇孺力衰准许留于中原道,青年男子除柳霁之职暂无人可替其余于朝、族之辈皆往皇陵,同门下侍中柳堪共守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