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周澜的生日。

周苗忽地想起林添卜昨日说要给他送一份礼物，便是这个吗？

林添卜，你真够狠的。

周苗的面上仍然是恭顺的，或者他除了恭顺也做不出别的样子了，若是隋衬怡与林添彧真的认定他是这个女人的孩子，那他现在的处境便很危险。

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隋衬怡看着周苗半天，忽然又转眼看向跪在身边的女人，竟颤着嗓子问出：“是琉儿吗？”

那语气就如那日叫认回周苗一般情真意切，周苗便听见身后的女人似是从嗓子中挤出些声音，轻轻的应了一声。

琉儿。

隋衬琉？

若是没记错，隋衬怡替周苗认得那假娘便叫这名字。

周苗的头又慢慢的低下了，他并没有想明白眼前的景象。

那女人是隋衬琉，那现下自己的处境究竟如何呢？

周苗不知道，但是他的心跳的格外的快，如同刚提完重物的手猛地将东西放下后不听使唤的颤抖。

身侧的女人又应了一声，周苗感觉身前的阴影向下几寸，似乎扑到了那女人身上。

“妹妹！”

年轻的皇后急切地将伏在地上的女人扶起，把搭在那人眼前的头发撩开，捧着那女子的脸，来回的打量，最后似乎将人整个搂在了怀中。

真是夸张。

周苗不知从那里冒出这么一句会被砍头的话，却仍然不敢眨眼，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的地面，只道隋衬怡将怀中的隋衬琉扶起，要往出走，太子没有拦那两位贵妇，目送那两人离开，随后才轻道一句：“罢了，你们起来吧，既是误会，周卿便不必提心吊胆的了。”

周苗的喉头又滚了滚，撑着地一下没有站起来，右膝又摔倒了地上，周实晞见到也顾不上礼法，直接上前扶住周苗，又在太子的注视下悻悻的将手收回，低着头，先出了帐子。

周苗感觉自己的心还是跳的很快，他撑着地面重新起身，恭恭敬敬给太子行了礼，方才弓着背退出营帐。

帐外的风裹着夜露吹过来，扑在发烫的脸上，周苗的脑子才又清明几分。周实晞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等他，脸色仍旧发白，见他出来，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话。

周苗对着周实晞勉强的扯了扯嘴角，外面的天太黑了，周实晞可能没有看见，只是抬头看着周苗的眼睛，许久没有说话，直到周实晞收敛目光，转头离开，周苗感觉一股温热从鼻下流出。

他的心跳总算平复了。

周苗缓缓将手抬起，擦掉了鼻下的温热，有些头晕。

近几日鼻血流的太频繁了。

周苗闭上眼，靠在那棵树上，叹了口气。

今夜营中没有篝火，众人都早早回帐了，夜空下很安静，似是空旷的只剩下了山林。

林风吹过，清脆的林叶声传进耳中，闭着眼的人仿佛回到了雏河边上，雏水泠泠，清脆的声响将康的土地分成了两半，周苗只在雏河前停留过三次，两次渡河，一次归乡。

第一次渡河的时候，好像也流鼻血了吧。

第一次渡河是个冬天，雏河结了冰，周渺与随从过的并不艰难，但是在雏河南时，他坐在轿辇中，听见的是一个老妇呕哑的吟唱。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将奈公何【1】。”

这句不过是无意间听见的，后面便被马蹄踏在冰面的声音掩盖，但是他真的听见那老妇的吟唱了吗。

周苗忽然开始纠结这个问题，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若他听见的并非老妇的吟唱，那会是何人在同他说话呢。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

周苗第一次听见这几句诗是在隋杨依的口中，那时候的隋杨依总是抱着把箜篌，坐在窗边看着周澜与周苗，有时候周润会跟他们一起闹，但是她等的人似乎从来没有出现在她的窗前。

鼻腔残余的腥气还萦绕不散，周苗的手还没有放下。

隋杨依。

为何隋衬琉会和隋杨依长得那样的像呢？

林添卜去何处找了个与隋杨依那样像的人？

林添卜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落入河中了。

周苗的脑中忽地没来由的浮现出这么一句，缓缓睁开眼，抚了下脖颈，满手冷汗，真如掉入河中一般。

周苗撑着树直起身子，周身的帐子又黑了几盏，风还刮着，仿佛没有发生过什么。

周苗叹了口气，欲往帐前走，却又踉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