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关藏旧穗,长乐绾新妆下
钦天监定的吉时,在四月十六。
这日天刚蒙蒙亮,长乐宫的偏殿就已经灯火通明,暖融融的烛火映得满室通红,处处都透着喜气。内务府的嬷嬷、宫女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却有条不紊,案上摆着崭新的凤冠霞帔,赤金镶红宝的凤冠,绣着百鸟朝凤的大红嫁衣,在烛火下泛着耀眼的光。
沈清晏坐在妆镜前,一身大红的中衣,长发松松披在身后,指尖紧紧攥着一把桃木梳。
那桃木梳已经有些年头了,梳齿都磨得光滑,是十二岁那年,她在太傅府的海棠院里,亲手塞给那个冷宫少年的。后来他又把梳子还给了她,说等他将来有出息了,一定用这把梳子,亲手给她绾发,娶她做妻子。
一晃六年了。
从十二岁的豆蔻年华,到十八岁的双十年华,她等了整整六年。
绿芜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描金的妆奁,正小心翼翼地替她挽发,看着自家小姐从铜镜里望着那把桃木梳,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了梳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小姐,您怎么哭了?”绿芜吓了一跳,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拿出帕子,想替她擦眼泪。
沈清晏抬手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不断地涌出来,不是难过,是太开心了,开心到浑身都在发抖,积攒了六年的委屈、等待、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太傅府的书房里,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锦袍的少年,低着头,红着脸跟她说,清晏妹妹,等我长大了,一定娶你。
想起十四岁那年,先帝一道赐婚圣旨,把镇国将军府的楚大小姐指给了他。他深夜翻墙进太傅府,站在她的海棠院里,红着眼跟她说,清晏妹妹,等我,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想起那几年,他被太子和晋王欺辱,被朝堂上下轻视,连见她一面都要偷偷摸摸,却依旧记得给她带最爱吃的桂花糕,跟她说,再等等他。
想起扬州的那座宅院,暮春的海棠开得正好,他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说,清晏妹妹,等我,我一定给你一个名分。
想起他从一个没人在意的落魄皇子,一路走到储君之位,再到如今的九五至尊,身边有了皇后,有了别的女人,却从来没忘了她,没忘了当年的承诺。
也想起父亲当年当庭弹劾他,和他划清界限,对着她摇头叹气,说他给不了她未来,让她死了这条心。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
她终于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做他的妃嫔,再也不用偷偷摸摸,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再也不用看着他的背影,默默等待了。
“小姐,今天是您和陛下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别哭了,再哭,妆都要花了。”绿芜站在她身边,轻声安慰着,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您等了这么多年,不就等着今天吗?该开开心心的才是。”
沈清晏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我知道,我就是太高兴了。”
绿芜笑着应了,重新拿起梳子,想继续替她挽发,刚梳了两下,殿外就传来了宫女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沈清晏和绿芜都愣了一下,连忙起身,想屈膝行礼,楚明嫣已经带着玲珑走了进来,笑着摆了摆手,温声道:“免了免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这些虚礼都免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金红相间的常服,妆容精致,尽显雍容大气,眉眼间满是温和的笑意,半点没有中宫皇后的架子。她对着殿里的嬷嬷、宫女们摆了摆手:“你们都先下去吧,玲珑也在外面候着。”
“是,娘娘。”众人躬身应下,鱼贯退了出去。
“绿芜也先下去吧,我来替你们小姐挽发。”楚明嫣又道。
绿芜看了一眼沈清晏,见沈清晏点了点头,才躬身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沈清晏连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忐忑,还有几分感激:“妾身参见皇后娘娘,劳烦娘娘亲自过来,妾身愧不敢当。”
“快起来。”楚明嫣伸手扶住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回妆镜前,拿起桌上的桃木梳,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的她,温声道,“清晏妹妹,这几年,难为你了。”
一句话,让沈清晏刚刚止住的眼泪,又瞬间涌了上来。她看着镜中的楚明嫣,连忙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娘娘,妾身一点都不这么觉得。能陪着陛下,能等到今天,臣妾就已经很满足了。”
“傻丫头。”楚明嫣笑了笑,拿起梳子,轻轻替她梳理着乌黑的长发,动作轻柔,语气里满是真诚,“当年,若不是先帝赐婚,我嫁入了四皇子邸,如今坐在皇后位置上的人,本该是你。说起来,是我抢了你的位置,也让你和璟渊,生生分开了这么多年。”
“娘娘!您千万别这么说!”沈清晏猛地转过身,看着楚明嫣,眼眶通红,语气急切又认真,“妾身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更没有半分怪过娘娘!当年陛下身处险境,唯有娘娘和楚家,能护着他,能帮他。若不是娘娘,陛下也没有决心去找妾身,给妾身安稳。妾身和陛下,也根本不会有今天。妾身心里,对娘娘只有感激,从来没有半分怨怼。”
她是真的感激楚明嫣。
她知道自己能给萧璟渊的,只有一腔痴情和等待,可楚明嫣能给他的,是前程,是未来,是万里江山。当年若不是楚明嫣嫁给他,他恐怕早就死在了朝堂的倾轧里,哪里还有后来的九五之尊。
更何况,入宫这几个月,楚明嫣从未为难过她半分,处处照拂,待她像亲妹妹一样,连今日的册封礼,都替她安排得妥妥当当,面面俱到。她哪里还有半分可怨的。
楚明嫣看着她眼里的真诚,没有半分虚假,心里也松了口气,笑着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重新转回去,继续替她挽发:“好,我知道你的心意了。是我多心了!”
她手里的梳子,一下下划过沈清晏的长发,动作轻柔,嘴里轻声道:“璟渊这孩子,看着性子软,实则最是执拗,认定的人,一辈子都不会忘。你等了他六年,他心里记着你的好,记着你的情,往后,也绝不会负了你。以后在宫里,安心住着,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谢娘娘。”沈清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一次,却是暖的。
“好了好了,可不能再哭了。”楚明嫣笑着打趣道,“再哭,妆都花了,我可不会替你补妆,等会儿璟渊来了,看到你哭成小花猫,该怪我欺负你了。”
一句玩笑话,让沈清晏瞬间破涕为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泪:“娘娘又取笑妾身了。”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那点若有若无的隔阂,在这一笑里,尽数烟消云散。没有争风吃醋,没有相互埋怨,只有两个女人,对着同一个男人的情意,相互理解,彼此成全。
楚明嫣的手很巧,不过片刻,就替沈清晏绾好了一个漂亮的朝凤髻,拿起赤金镶红宝的凤冠,小心翼翼地替她戴在了发髻上,又替她描了眉,点了唇脂。
妆毕,沈清晏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眉眼温柔,眼底带着新婚的羞怯与欢喜,再也不是那个只能躲在暗处,默默等待的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