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三层往上走的时候,老瘸子把木腿装回去了。胫骨空壳在第二层地板上躺着,他捡起来,把里头的碎骨碴倒出来,重新塞进去,铁片对准榫口一敲,咔哒。声音在矿坑里传得远,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像有人在底下回话。
林罂走在最前,右手腕上的烂疤翻着,血已经不流了,结了一层黑痂,可皮肉外翻着,像一张没闭上的嘴。她拿骨刀柄把痂敲了敲,掉下来几片硬壳,底下新肉粉得扎眼。她嘶了一声,没再管。
阿哑趴在我背上。他轻得不像话,肩胛骨的棱角顶着我胸口,硌得生疼。净魂的壳灭了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挂在我身上,脸埋在我后颈,鼻息喷在疤上——掌心里那块疤平了,可后颈没疤的地方被他呼出来的气弄得痒。
备份跟在我旁边。他骨粉壳从肋下裂开的那道口子又宽了些,新肉露着,走起来壳片互相刮,沙沙响。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一步一个黑脚印,在矿坑石阶上留下湿痕。苏槿的壳从他身体里抽走之后,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那种被撑着的僵硬,而是虚,像踩在棉花上,随时能塌下去。
哑巴崽走在最后。他怀里空了,罐子塞进了生门墙缝。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第三层那个黑洞洞的入口,黑眼珠不转,像在记路。
出矿坑的时候,天是灰的。不是早上也不是晚上,是那种分不清时辰的灰,像有人往天上泼了一盆掺了灰的水,没泼匀,一块深一块浅。风从东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铁锈混着骨粉的涩,刮在脸上,像砂纸蹭。
老瘸子站在坑口,木腿铁片杵地,抬头看天。
"往西。"他说,"生门在西南。门合上了,铰链松了,陈骸的骨头能抽了。"
"多远?"林罂问。
"三十里。苦的。"
他舔了舔嘴唇,朝地上啐了一口。泥是苦的,黄里泛青,像胆汁掺了土。
我们往西走。废土上的路没有脚印,只有裂纹。地皮干裂着,一道一道,宽的能塞进拳头,窄的像刀割的口子。裂纹里什么都没有,连草都不长。偶尔看见一截白骨戳在泥里,不知是人的是兽的,风吹日晒,白得发亮。
阿哑在我背上动了动。他伸手摸我后颈,手指凉,带着净魂耗干之后的虚浮。他摸了一会儿,不摸了,把脸重新埋回去。
"渴。"他细声说。
林罂从斗篷里摸出一个皮囊,扔给我。皮囊里是水,带着一股子沉月泥的苦味。我拧开塞子,先喂阿哑。他含了一口,没咽,在嘴里含着,像含着一块舍不得化的糖。然后他仰头,把水往我嘴里渡了一点。我没躲,接了。水苦,苦得舌根发麻。
备份走过来,嘴唇干得起皮。我把皮囊递给他,他接过去,灌了一口,咽下去,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哑巴崽没要水。他蹲下来,从泥里抠出一块碎骨,放进嘴里,拿门牙一点一点磨。骨粉补壳,壳硬了,魂体才锁得住。他嚼得面无表情,像在吃一块干饼。
老瘸子走在前头,木腿铁片磕在干裂的泥上,咔哒,咔哒。他走得不快,可节奏不乱,像在数步子。
"陈骸卡了三年。"他忽然说,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第九级槽口,肋骨填进去,当合页。门每挪一回,合页咬一次,他的骨头就被磨掉一层。我那条腿烂在脂肪层里的时候,他还在活尸窟里守着那些避难的人。三十年了,他没做对过几件事,就这次当锚,当对了。"
他没回头,继续走。
"他弟弟朔的头骨,备份带着。他老婆孟晚的骨片,碎魂层里嵌着。他这辈子最后一件事,就是让你们把这两样东西带出去。现在门合上了,铰链松了,他的骨头能抽回来。可抽回来也是散的,拼不齐了。"
林罂在旁边听着,没接话。她把骨刀从鞘里抽出来,拿袖口擦了擦刀面。刀面上映着灰天,映着她自己的脸,半张烂疤,半张好皮。
"拼不齐就拼不齐。"她说,声音平得像在报时辰,"骨头带回去,埋了,比卡在门框里当合页强。"
走了两个时辰,天还是灰的。废土上的太阳不按时辰走,灰蒙蒙一团挂在头顶,不升不落,像被钉死了。风越来越大,带着一股子馊蜜味,淡的,可闻得清——沈墟的味儿。门关上了,它过不来,可味儿能渗过来,像隔着一扇死门,还能闻见门那头腐烂的甜。
"它还在。"备份忽然说。声音是自己的,哑的,"门合上了,可它还在门那头。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我问。
"心跳。"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不是我的。是钟。锈钟碎了,可钟锤还在它胸口那口黑洞里。锤在撞,撞一下,疼一下。它没死。"
林罂把骨刀横在身前。"没死就对了。死了才麻烦。死不了的才关得住。"
生门在西南。老瘸子说得准,三十里,不多不少。远远看见那道石阶缝的时候,天灰得发紫。石阶从地里钻出来,黑洞洞一张嘴,往下张着。门框上的骨须还在,可不再长了,蔫蔫地垂着,像被霜打过的草。铰链松了,门框合不严,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缝里漏出一点暗黄底子,是底下空腔的光。
"我先进。"林罂说。
她侧身挤进门缝,骨刀在前,人往里钻。老瘸子跟在后面,木腿卡在缝口,挤不过去,又把腿卸了。哑巴崽光脚踩在石阶上,没声。备份和阿哑走在我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一个掌心画圈,一个后颈拓字。
石阶往下,十七级。正常的。门合上之后回路缩短了,台阶不再加宽,不再收窄,就是普普通通的十七级石阶,像谁拿尺子量过。
到台阶底,木门歪在那里。门框上的大腿骨不再往里翻卷,而是耷拉着,像脱了臼的牙。第九级台阶横在正中央,比上面那些宽出一倍,台阶面上裂着那道方槽,槽口往外翻着骨茬。
陈骸的骨头卡在槽里。
不是一根肋骨。是碎的。从槽口往外翘着几截白茬,薄得像刨花,边缘磨得透明,能透光。骨头上缠着黑丝——不是虚空丝,是锈。铁锈混着血锈,把碎骨黏成一团,卡在槽底。
我蹲下来,伸手探进槽口。手指碰到碎骨的时候,凉得发木。骨头在颤,极轻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挣扎。
"陈骸。"我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槽底的碎骨颤了一下,锈层簌簌往下掉。
我攥住最上面那截碎骨,往外拔。骨头离槽的瞬间,整条甬道震了一下。不是塌,是松。铰链松了,门框不再咬,碎骨从槽里滑出来,带出一蓬黑锈,洒在台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