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禅院直哉轻轻咳嗽了一声,顺着禅院紫阳给的台阶下了,“也就刚刚醒的……你这是带的什么?”
“剑兰,花语是健康长寿。”紫阳放下用丝带捆扎起的花束,禅院家的鲜花更换得频繁,即使到了晚上,这些剑兰依旧呈现出新鲜挺括的外观,“祝您早日恢复健康。”
“难得你还知道不空着手来。”直哉嘲讽地哼了一声,修长手指却无意识拨弄过那些挺括的花瓣,又颐指气使道,“去把起居室的花瓶拿过来。”
紫阳从善如流地照做了,禅院直哉毫不犹豫地把原来的几支洋桔梗扔进垃圾桶,换上了刚送来的剑兰。
“你穿的是些什么?”他很快就露出了对女人无礼又倨傲的神态,不满地打量着紫阳的装束。“若是让别人看到,还以为我禅院家穷到连一个寡妇都供养不起了。”
紫阳漆黑的长发束成了高马尾,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长袖长裤运动装,若非面容颜美丽个子高挑,简直和那些庶民学校里的校工没什么两样。
“今天去了禅院家的保育所工作。”紫阳轻声说。
“哈?就为了这个?竟然一整天都不来探望我这个救命恩人,你这样做,恐怕会令人怀疑加茂家的家教是不是就是如此粗疏。”
直哉略微有些烦躁,手指关节不住地敲打着床沿。
“女人的作用无非就是联姻嫁个好人家,你开了坏头,谁还会愿意娶加茂家的女儿?”
也只有像他这样受到封建主义思想荼毒的少爷,会认为禅院紫阳会在乎家族中的姐妹嫁不嫁得出去。
“直哉少爷。”她温柔地说,“是直毘人大人让身边的老管家传的命令,我才去保育所照顾那些孩子的。”
老管家到紫阳的居所传了一道命令,是可以查证的事,而以禅院直哉他父亲的畏惧,也不会想到去他那里追根究底。
“是父亲让你去的?”他皱起眉头。“父亲……为什么突然对那些贱种在乎起来了?”
禅院直哉虽然倨傲,但在整个家族中,父亲是他唯一敬畏甚至畏惧的人,揣摩直毘人的心思是他日常的功课之一。
当年之所以敢对父亲的侧室颐指气使,也是因为他知道父亲已经厌倦了那个女人,不会想要追究这件事的责任。
“是啊,我也非常疑惑……”她随声附和道,“是否直毘人大人是对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另有安排呢?又或者是他是不是有什么格外看重的人?”
直哉果然面露沉思,而紫阳点到即止,不再多说。
今天说这番话,也只是想要在直哉的心中种下一枚怀疑的种子而已,好为将来她想做的事张目。
紫阳将托盘放在病床边的小桌上,捧起瓷壶,将汤药斟入青瓷小碗中。
棕褐色的茶汤汇聚成线,徐徐地落入碗中,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直哉从上而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扫过她低垂的眉目,瘦削的肩膀、柔软起伏的线条。
即使对弱者没有兴趣,直哉也不得不承认,即使在做服侍人的活计,这女人依旧身形优雅,神色宁洽,尾指微微翘起,格外透出些世家大族出身的洗炼与从容。
她将药碗送到禅院直哉跟前,姿态谦卑:
“直哉少爷,请您喝药吧。”
这女人愿意对自己卑躬屈膝,直哉也就抛下了心底的那点疑虑。
他眯起眼睛,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泛起涟漪的药汤,却并没有接过药碗,反而是将手往头后一抄:
“怎么,没人跟你说是要服侍我喝药吗?”直哉声调上扬,他知道母亲身边的老妈妈一定会向她施压,“还是说你不愿意?要我把母亲身边的仆妇也一起喊过来?”
“当然,您身体不适,我哪里会不乐意呢。”
“服侍人就要有服侍人的样子,去,”他颐指气使地朝后一靠,心中说不出的快意。“我要换件衣服。”
“好的。”
禅院紫阳将药碗放到茶几上,顺从地走向衣柜,因为直哉还在休养,衣柜里的衣服大都是白蓝色系,以纯棉质地为主,宽松舒适,散发着太阳晾晒后的好闻清香。
“直哉少爷,这件衬衫可以吗?”
在紫阳来之前就已经梳洗过了,直哉的本意也不是真的要换衣服。他点了点头,紫阳就像最好的赛巴斯那样,将衬衫折叠好,搭在小臂上,走回病床前。
即使在休养,禅院直哉也恪守礼仪,将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一粒。
紫阳垂下眼睛,将手伸向直哉的衬衫纽扣。
直哉吓了一跳,本能地挥手将她的手甩开,她修剪得宜的手指指甲划过他的喉结,在薄薄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红印。
“你干什么!”直哉死死地捂住胸口,看着紫阳的眼神好似看这样一个对清纯少女图谋不轨的登徒子。
“是您让我服侍您换衣服的啊。”紫阳满脸无辜。
“……没要你脱我衣服,”直哉的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个苍蝇,他将衬衫从紫阳手里一把抢过来,“我自己换!”
紫阳点点头,垂手侍立在床边,猫儿眼般的绿色瞳子一瞬不瞬地注视着直哉。
她目光温柔,可所至之处,像是烧了一团火,直哉的手指将将碰到衬衫,又不由自主地捏紧成拳。
“你……你都不知道害臊么,”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转过去!”
紫阳耸耸肩,慢吞吞地转过身。
直哉飞快地将衣服扒下去,将新衬衫胡乱地套在身上。
系扣子的时候,直哉下意识摸了摸脖子,紫阳指甲划过的皮肤还在发热。
微微的、自里向外蔓延的热度。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
“好了,你转过来吧,我要喝药了。”
紫阳取来一个靠枕,垫在直哉腰后,又将干净的大毛巾铺在直哉胸前,这才端起了药碗。
直哉俯视着她鸦青色的发顶,心中有那么一瞬间的飘飘然。
但很快,他就想起,在他那位远房叔父死前,紫阳衣不解带地服侍了好几个月,这服侍人的熟练技巧,恐怕就是在那个早该死了的老头子身上磨砺出来的。
他的面容轻微扭曲,而紫阳已经舀了一勺药汤,送到直哉的唇边,没等他反应过来,药汁已经顺着微张的唇角送了进去,苦涩的药汤一路碾过舌根,顺着喉管淌下去,苦得他几乎要呕吐。
紫阳低头搅弄着碗中的汤药,唇边流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
中成药这东西,一口灌完,立刻漱口,或者吃点蜜饯,才能压住那股钻心的苦味;一勺一勺地喂,那简直是反复殴打折磨味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