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理他这些浑话,圆圆,民安论背得如何了?”
“啊——”圆圆苦恼地皱起了脸,“大人,你知道的,我押着那嚣张公主去大狱,压根就没功夫背!”
江白川道:“押了一天一夜?”
圆圆不说话了。
夜里,江白川去了金玉居,看着帷幔中那影影绰绰的身姿,昏黄的灯火摇曳,引得他忍不住上前追逐了两步。
风姿绰约的美人露出了全貌。
他倚在那半圆檀木椅中流淌,没骨头似的顺滑,那爱昵着他的木椅温润,罩着层朦胧的红纱。
江白川合起他半敞的衣襟。
“喝酒了?”
明知故问。
沈知意不答他,只浑乱笑笑,让浓烈的酒气缠上江白川的衣袍,渗进他的肌肤、骨骼、心脏,寸寸缕缕搅乱他的心神。
“别喝了。”
江白川夺过沈知意手中酒坛,坛中酒晃晃荡荡的,还剩半数。
沈知意歪头盯着他瞧,轻笑两声,又从身旁抱起了另一坛喝了起来。
他身侧酒坛太多,江白川已分不清哪个是空坛,哪个是满满当当的酒坛。
于是他又夺了过来,强硬地抱起沈知意,远离那些酒坛。
谁知,沈知意忽地发了狠。
牙印烙落在脸上,江白川被他张牙舞爪地挣扎开。
“你管我干什么!”
他推搡着江白川,赤脚站在昏□□凉的地板上,灼红的脸颊像被蒸得稀烂的红豆,沙软粉碎。
“知意……”江白川讷讷唤道。
沈知意踹翻了一个空坛子,坛子滚到了江白川的脚下,淌出几滴酒来。
“江白川,收起你的惺惺作态,你是不是觉得我愚蠢、虚荣、傲慢、面目可憎,是不是觉得我令人作呕、不配为人,是不是觉得我沈知意是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是个活该在冰天雪地里冻死的祸害!”
他眼中有坚冰,寒冬腊月时节最坚硬的冰,直抵江白川隐匿在暗处的灵魂,引发惊悚的颤栗。
“不。”江白川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的腿仿佛灌满了铁水,以至于他无法行动,而必须用语言来告诉沈知意一切。
可语言是世上最丰饶又最脆弱的表达。
词不达意便会天崩地裂。
他生怕言不由衷以造成的无尽坎坷。
可江白川动动嘴唇,说出的却是自己冥冥之中斟酌千千万万遍的话语。
“你本不该如此,是我引诱的你。”
是我,是我自作自受。
与你毫无干系。
哪怕因你之故我堕入泥潭,哪怕因你之故我满门抄斩,哪怕因你之故我遗臭万年,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哪怕他有一万个理由恨他。
他说:“我唾弃我自己。”
今夜,滴酒未沾的人也醉了,醉得昏了头,说出这种话来,他竟把自己的胸膛剖开,给一个始乱终弃的男人展示着这颗赤衤果跳动着的火热心脏,却毫不设防。
“为什么?”
沈知意整个人,从血液到神经,原本躁动地疯狂叫嚣的器官忽地安静了,他讷讷问道。
为什么?沈知意这么聪明的人在问为什么。
他怎么会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可他依旧在问为什么,好像这样他们就能真正地重新开始,不掺杂任何的背叛与仇恨。
江白川离开了。
将圣旨放在床头。
他说他们都需要冷静。
沈知意被床头那道明黄圣旨晃了眼,晃得头痛欲裂。
“娘娘,醒酒汤。”
凛冽的寒风推着宫人将玉盅放在桌上,屋门闭上,室内恢复了寂静。沈知意端起玉盅,用指尖在灯下描摹着它体内那薄如蝉翼的斐红线条。
这让他想起了被宰杀的羊,汇聚成窝儿的羊血里,那只挣扎赴死的羊半垂不垂的眼睛,是由赤红的线条组成的。
酸。
他将醒酒汤一饮而尽,可奇怪的是闻着酸不堪言的汤药一进口中竟没了酸味,像喝白水一样。
他却来不及想东想西,将它放下,又撑着脸,仔仔细细看起了那道封后旨意。
说是仔细,他瞧着瞧着,目光又游离到了烛火上。
心思也似乎已飞到天涯海角,不知所踪。
他说,他唾弃他自己。
如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为什么不再把话说得明白些,好让他清晰地知道他的心思?
可他非但没说明白,还独留他一人在这满是酒气的冰冷宫殿里。
难不成是他理解错了?
可他在唾弃自己什么?他是在唾弃自己沉迷美色,上了一个小人的当,以致被背叛得体无完肤、死无葬身之地?还是说他是在完完全全唾弃自己,因为他所理解的那样……
“轰隆!”
天幕忽地闪起了巨雷,整间屋子一瞬间的惨白,烛台被搡倒,天昏地暗中,姗姗来迟的是灵魂传出的巨大轰鸣,大地发生了震颤。沈知意跌倒在地。
他不再敢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