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想了想,咧嘴一笑,灿烂的虎牙露出,点着江白川的眉心往前一按,道:“那我请个大师来拘你的魂,让你做鬼也留在我身边,怎样?”
江白川蹲跪在地,为他穿上鞋袜,抬首仰望向这眼眸亮若星火的人。
“不必了,今生过后,只愿你我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多残忍。
多残忍。
沈知意想。
他揽着江白川的腰身,在暗夜里一点幽寂的眸子恍若凄凄鬼火,这般盯着,会盯得人心头发寒、生苦。
“江白川,你是不是累了?”
江白川睡着了。
沈知意盯了他半晌,翻身睡去了。
待他一觉醒来,身侧床褥早已冰得彻骨,江白川天不亮便离开了。
后来几日,江白川早出晚归,派人传信说不必等他,沈知意便掌着一盏灯,披着件外衫趴在桌畔等他。困顿得不行,只留下这盏孤灯,上床睡下,有时第二日蜡已燃尽,只剩凉透干涸的蜡液奇形怪状地伏在桌案上。
江白川又是一夜未归。
沈知意的风寒好得差不多了,便带着圆圆去了厂阁,那里的人匆匆忙忙,从江白川那一阁行院进进出出。
沈知意莫名打了个哆嗦,他上次见得这般阵仗,还是江家抄家时,无数金银财宝如流水一样被一批又一批地从那华贵府邸搬出,进进出出的人也是这般之众。
他顾不得多想,也不敢多想,带着圆圆便向里冲去。
江白川,他要见江白川,江白川绝不能出事!
沈知意眼尾不自觉泛起了红痕,一颗心扑通扑通地乱跳,大步流星地一脚踩空摔进了沙土与鹅卵石相融的地里。
周遭人静了一瞬。
他们都知晓沈知意是皇后,不论这位子是如何得来的,他终归是皇后,所以他们不会拦他,也不敢去搀扶他,任由他一人跌倒在地上,人群唰啦啦跪了一片。
直到圆圆在蚂蚁窝旁撒完提前绞好的馍渣,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到门口,却见娘娘的脸上擦伤,似乎是哭了般向大人屋中冲去。
她挠挠头,不明所以,对着跪了满地的人道:“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跪着了。”
说完她便追着沈知意的步伐进了屋里,那里,沈知意白藕般的面颊正染着尘灰与伤痕,江白川心疼地给他擦拭。
见着圆圆进来,江白川瞧她一眼,不虞道:“做什么去了?”
圆圆垂下头,萎靡不振地解释道:“喂蚂蚁。”
江白川的话在口中囫囵了一遍,似是不知该说什么,终是无可奈何咽下去了。
沈知意见他这模样没忍住笑,弯弯的眉眼像月初新生的嫩芽,高悬在天际,散着温柔的月色,不远不近,似乎一拽便可抱入怀中。
江白川怔愣片刻,肃起了脸,将药膏拿来,说道:“她年纪小玩心大也就罢了,你多大的人,怎的还毛毛躁躁,走路都能摔着。”
沈知意狡辩道:“我这不是好久不见你,想你了嘛,你不去找我,我还不能……”他的话头忽地顿住,面色也淡了下去。
江白川侧目瞧他,却见他变了一副正经模样,霞红的唇瓣微张,似是恍惚,似是寡淡,竟道了句:“君不向我,我自向君。”
他并未看向江白川,只是突然着了道一样,自然而然道了这么一句。
沈知意觉得这都是报应。
圆圆被撵了出去。
江白川钳着沈知意的手腕,交叠在一处,厉色问他:“沈知意,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的时候你与我做了何种承诺吗?”
“不记得了。”
沈知意回答得干脆,细弯的柳眉一摊,似乎烟花三月的扬州最新嫩的一绺,在河畔无声向游人诉说情意,只是这么双清丽的眉,偏生配了双深情的眸,那么深情的眸又偏生配了张刻薄的嘴,说出的话专往人心窝子上捅。
似乎是随口而出,想都不愿想。浑不在意。
江白川下意识压紧那硌得人生疼的手腕,低沉着嗓子,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压抑声音道:“你要记得,沈知意。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你必定要记得,必然不能忘记了。”
江白川这般严肃,一张脸交叠在光明与阴翳中,近在咫尺,沈知意却忽地笑得不能自抑,癫狂了一样,抬手拍上他的面颊。
这人真是,分明昨日说着生生世世不再相见,明日又要学人家死生契阔,净说些鬼话唬人,把人往地狱里拽。
可在江白川拽着沈知意下地狱之前,沈知意先与他坠在了床上。
那时,他与他沉浸在温柔云端里,他像一只蠕虫,啃噬着天人纯净的魂魄,引诱着他从骨缝中生出源源不断的爱意,又心甘情愿地舍弃肉身供奉这世间最纯稚的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