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对不起,我不是救世主,救不了任何人。”
他的额头抵在沈知意的额前,柔柔地,像抵住了棉花,沈知意的胸口起伏,深吸了口气。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任何说出这句话的人,或许,对于而今的江白川,沈知意唯一能做的只有倾听。
“这个世道,天压人,地害人,人吃人,我能做的太少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江白川紧闭双眼,用力抵着沈知意的额头,他似乎总期盼着一个无情的人可以给予他得以存活的体温。
“他们教导我仁义礼智信,他们告诉我人生而贵君子,这是人都该有的品格。我以为至少他们都是这样的,世上虽有恶骨,可只要教化,只要真挚,世间迟早会变为大同、桃花源。可是后来他们亲手撕碎了这片伪装,他们告诉我,都是骗我的,都是装的,他们的所有的高贵品格都是假的。那些什么善良、忠义、正直、谦逊、担当、悲悯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场笑话。”
江白川情不自禁哑了嗓子,压抑在心头多年的情绪被倾吐出来,便是决堤般恐慌。
沈知意觉得他再说下去怕是又会病了,于是抚摸着他的青丝,柔情似水又软语温言:“掌印大人,少说些吧,你醉了。”
可江白川仍旧在说,他抓住沈知意的手,将它按在自己的心口处,以告诉它自己这颗心有多么炙热、多么义无反顾。
“沈知意,我做了那么些事,颁布了那么些政令,可阳奉阴违、虚报谎报、欺上瞒下……”他跌跌撞撞地深吸一口气,“知意,我好厌恶这个世道。”
“我百思不解、无能为力,为何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酒池肉林、纸醉金迷、荒淫无度,世家贵族腐败,穷山恶水愚昧。后朝,林帝……还不如早早退位让贤,也好过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话说得真是粗糙,倒像是他一早便知这苍天会降生一个受命于天的天生君王似的。
沈知意直起身子,笑着点他额前道:“你还说旁人腐败愚昧,你这般大逆不道,我瞧你江白川才是真正的刁民!”
……真正的刁民?
江白川在口中反复喃喃着这几个字,含了良久,眼中才闪过一抹光,揽住沈知意道:“好知意,好知意,真是我的好知意。”
他重复完了那话,又来重复这话,没完没了了。
沈知意拍了他嘴一下。
“闭嘴,滚上床睡觉去。”
江白川高了兴便回了魂,第二日便没犯那痴病。
于是林韫死了。
二者并无甚么因果干系,只是后朝的最后一道防线破了,朝堂惶惶,数众震颤。
无人敢相信,三个月,不过三个月,带回的不再是百战百胜的胜利之音,而是一场久久不绝于大地的哀乐。
江白川也不能幸免。
或许是太快了,太早了,太不该了。
那时正是炎炎夏日最为烦闷的时节,树荫里蝉鸣哀叫不止,冰鉴里瓜果如流水呈上。
消息传到耳中,江白川先是一怔,将手中剥了一半的荔枝放下,转身与沈知意道:“林韫死了。”
沈知意颔首。
他不聋,听得到。
于是窗外静了一瞬。
过后是更为嘈杂的蝉鸣,吵得人心烦意乱,燥热难耐。沈知意命人去捕蝉,捕了生,生了捕,怎么也捕不尽,总是有三三两两的蝉鸣与不知何处的蛙叫混杂着穿过堂前,混进殿内。
江白川召了无数人议事,他们蜂拥而至,直奔厂阁,这场祸事为后朝带来的是毁天灭地的震颤。
“孟将军前去挂帅,如何?”
那五大三粗又的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抖了下络腮胡子,看向上首公子。
“掌印大人,我年纪尚轻,从未有过一人领兵之举,此番贸然行军恐不利于战事,领兵之人非梁将军莫属!”
那被点名的梁将军眼皮一跳,冷哼一声,手持笏板骂道:“掌印大人,老臣年迈难堪此大任,孟将军乃二品大员,昔日随太子伐过西乌,常有领兵之经验,今日只应上一投机小卒,何足挂齿。”
孟将军回怼他道:“昔日赵永昌亭侯七十岁仍上战场,老骥伏枥,烈士暮年,还是久经沙场的梁将军更有经验。”
“还是孟将军年富力强……”
“……”
二人你推我诿,一个个被拆了台又被捧到高地,终归是骑虎难下,于是江白川大手一挥,孟将军仍被迫接过帅印,领兵出发。
与此同时,一场盛大的葬礼在上京都城内举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