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禾禁不住僵直了身子,回身一瞧,那黑夜里眼眸犹如鬼火般发出瘆人的光晕,寂寂无声,全是妖魔鬼怪的泡影。
直到那一声“公主殿下”唤出,她才松了口气。
沈知意在那过分正经的场合被呛得头晕,刚溜了出来透了几口气,便见着了羲禾。
到底是年纪大了心软了,见着这飞扬跋扈的人,竟莫名从她身上咂摸出些悲伤的意味。
于是没忍住多管闲事,拍了拍她的肩。
谁知这姑娘一回头,苍白的脸和鬼一样失了血色,一派惊慌失措的慌乱样,倒将他逗笑了。
羲禾瞪他:“你笑什么?”
沈知意道:“公主殿下,管天管地还管上旁人喜怒哀乐了?”
羲禾沉默一瞬,反常地没有气势汹汹地骂他。
沈知意更觉不对,盯她良久,想着这小孩无非是因着林韫身死之事而伤感,于是宽慰道:“人各有命,死的人死了,活的人还要活着,总要活着的。”
谁知羲禾的眼中却忽地涌上了泪水,噼里啪啦,断线的珠子一样淌了出来。
沈知意头一次见得人能哭成这幅蠢样,撑着两手,向后扯开了距离,满目新奇听她道:“二哥哥死了,太子哥哥生死不明,父皇疯了……那些反叛军会将我们从家里撵出去吗?”
她似乎是在问沈知意,也似乎是在问自己,一双眼空洞迷茫地令人心疼,似乎预见了自己来日成为乞丐讨饭的日子。
沈知意见此,想了想,觉得还是说几句话比较好,毕竟他而今是皇后,羲禾是公主,他也算她半个娘。
于是沈知意对羲禾道:“你且放心,他们是野熊和豺狼变的,并不会将我们赶出去的,只会一巴掌把我们都拍黏糊了吃掉。”
“……”
羲禾哭不下去了,红着一双眼,冷哼一声,想说些什么,却见着沈知意身后远远赶来的澄黄色身影,脚一蹬,摸着腰间鞭子跑了。
沈知意耸耸肩,与跑来的小圆圆打声招呼。
圆圆的目光一直放在那溜走的身影上,直到她消失在浓稠的暗夜里,再也瞧不见身影,她才放心地对着沈知意左看右看,仔细检查道:“娘娘,她没欺负你吧!”
沈知意弹她一个脑瓜,笑道:“你把你家娘娘当什么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我好歹也是个壮年人,不能强攻,还不能智取吗?”
他话说得轻快,人笑得也轻佻,分明平日里圆圆常常见着沈知意笑,可今日这笑到底有几分不同,许是因着在这苍白祭灯中总有些莫名的光景,他这笑便掺杂着几分眼底深处的凄哀,像盛夏之际密密麻麻的蝉鸣声中,圆圆在树下捡到的蝉蜕,总让人晃了眼。
她读不懂,她只知道蝉要死了。
圆圆眨眨眼,怪异于自己的心绪,可到底年纪太小,未过分在意,与沈知意传达了江白川让他回去休息的话,便又跑回灵堂,向江白川汇报了。
于是一众宫人浩浩荡荡离去,沈知意坐在轿辇上,远离了嘈杂之处。
待及后半夜,江白川才回来。他换了衣服,蹑手蹑脚地抱住沈知意,那时沈知意还醒着,一双眼枯乏地盯着床帏。江白川便蹭蹭他的面颊,问道:“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沈知意回道。
他伸手拽住纱帘,像拽着风筝线一般,轻轻摇曳。沈知意总喜欢这么拽,发呆的时候拽,无聊的时候拽,行房的时候也拽,江白川不让他拽他还恼,有时江白川倒觉得沈知意爱这纱帘甚过爱他。
他紧紧拥着沈知意,感触着从他冰冷身上传来刺骨的寒气,这般吸进肺中,吐出来的却是痒痒的热气。
沈知意被痒得笑了一下,向侧一偏,躲过他炙热的呼吸,又静了半晌,开口道:“江白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黑夜里,江白川隐隐约约“嗯”了一腔,已然累得闭紧了双眼。
沈知意道:“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冬天,有一只要饿死了的老鼠。它偷了包子,被主人家追打到巷子里。苦寒交迫,那时它奄奄一息,觉得自己快要见到阎王了,于是它就祈祷上天,让死亡来的更快些,它不愿再忍饥挨冻,只想饱餐一顿。”
“可不幸的是,它没见到阎王,它见到了神仙。神仙穿着纯白色的衣袍,纤尘不染,众星捧月。似乎世上的一切美好词汇放在他的身上都是徒劳,没有什么足以形容他的高贵。”
“于是老鼠就想,凭什么他是神,凭什么他那么高高在上,凭什么他稳坐高台上,凭什么他众星拱月、遗世独立,我偏要将你扯下,你这样干净的人,就该染上泥泞,与我同流合污!”
静了一瞬。
太静了。
静得沈知意心下一紧,看向江白川。
那倚在怀中的人睫毛晰长,如羽翼般轻微颤抖,竟是呼吸平稳,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