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是阿拉斯托·穆迪，饶有兴致地围观着年轻人的种种戏码。
“我只能说你的出发点是好的，邓布利多。”穆迪喟叹着，毫不掩饰地指指点点，“但只有出发点是好的——大脑封闭术既然是哈利主动要学的，你为什么不能相信他呢？”
“唔……”邓布利多有些窘迫地遮住了脸，“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想我们还是先走一步，西里斯、阿拉斯托……啊克劳狄亚，怎么样，你已经看够了我了吗？”
白胡子老头故作娇俏地指了指自己，斯内普觉得胃里有些不太舒服。
“差不多了……”克劳狄亚点点头，目光依次在他们身上扫过，“是的，我想这次可以了。”
“莫丽的椰枣奶油派真的不赖！”邓布利多冲她招了招手，“走、走！”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波特两个人。斯内普还在想着要怎么把知识灌进那顽固不化的脑子里去，波特反倒主动开口了：
“刚才克劳狄亚……”他指了指那双属于莉莉的绿眼睛，“她在看什么？那也是大脑封闭术吗？”
“也是。”斯内普随口说道，“以你的资质，永远也学不会。”
“或许吧。”他看得出来波特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也有可能是老师教得不好，您觉得呢，教授？”
“奉劝你一句，波特——这时候挑衅我，对你毫无益处。”
“这时候消极怠工也对您没好处。”波特说，“伏地魔从我的眼睛里看见了谁，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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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阴阴地升了上来，下了一天的雨，到晚反而放晴了。巴蒂坐不住，急得要往外走，远远地就听见湖边一声炸响，那是幻影显形的声音。他沿着山坡迎下去，果然见到一前一后两道影子出现在湖畔，斯内普在前，克劳狄亚在后——妹妹脚步轻快，已经痊愈了。
巴蒂快走几步，月光却正好照到克劳狄亚身上，那蓬松的长发纷纷披散在肩头，拥着一张憔悴的小脸，像一粒干瘪的杏仁。
“你把她面具摘了？”他感到一阵愤怒，立即去质问斯内普，“谁允许你这么做的？”
“哦。”斯内普一愣，回头看了看克劳狄亚，“因为麻瓜和巫师不相上下，家庭医生只建议她吃点甜食——哪怕我用了夺魂咒，他们也开不出更好的处方。多亏了你的面具，巴蒂，我在急诊门口揭掉了它，你妹妹一下子疼晕过去，医生护士就都围了上来。”
那一瞬间，巴蒂觉得一阵有形的怒火就像这无处不在的潮湿空气一般，将他从头到脚笼罩起来，他自己也觉得没道理。明明是他强行拜托斯内普做这件事，现在事情办成了，他又有什么立场生气？他深深地呼吸着，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段时间不知为什么，他的情绪总是起伏不定……
“不对！”巴蒂喊道，“面具呢，为什么不戴上？你就让她这么一直疼着？”
斯内普似乎被他逗笑了。
“不是我，是你，巴蒂，是你让她一直疼着……”斯内普从长袍口袋里取出那只精巧的黑色丝绸面具，随手掷到他怀里，巴蒂立即注意到：面具上附着的所有恶咒都被解除了。
“谁干的？”他努力压低声音，“你？”
“邓布利多。”斯内普轻描淡写地说，似乎厌倦了和他们兄妹纠缠不清，转身往正门走去，“我带她去见了邓布利多——黑魔王现在醒着吗？”
“你怎么敢！”巴蒂大步追过去，“你居然——你这个叛徒！”
“别太给你们克劳奇脸上贴金了。”斯内普不耐烦地甩开他，“你妹妹不是食死徒，她只是个毫无价值的俘虏。而我，我不仅仅是食死徒的卧底，我还是凤凰社的卧底，哪怕我为黑魔王办成一百件事，我也要为邓布利多多少做出些努力，他才会容得下我，试问还有什么比令妹更合适的呢？邓布利多一早就想救她出来！”
巴蒂一愣。
“那她怎么还——”他望向克劳狄亚，女孩已经悄然走到他们身边，正捏着双手，沉默不语。
他忽然抽出魔杖对准了她。克劳狄亚吓了一跳，抬起头惶惶然地瞧着他，嘴唇颤动着。夜风吹起她的头发，巴蒂敏锐地瞥见了什么，怒道：“这是谁干的？”
她的脸肿着，微微有些发红，皮肤上浮凸起一片交错的指印。
“我。”斯内普头也不回。
“你打她？”巴蒂觉得理智摇摇欲坠，“像个麻瓜一样动手打人吗？还是打我的妹妹！”
然而斯内普的下一句话就立即令他的火气烟消云散。
“她非得回来。”斯内普冷笑着看了克劳狄亚一眼，“而不是接受邓布利多的庇护——她执意要回来找你，巴蒂。”
什么？
巴蒂竭力驱动着锈蚀的脑筋，他感到头脸一阵潮热，耳边“嗡嗡”直响。
他说什么？
“显然在邓布利多身边，或者说，在他附近。”斯内普的声音里透着明显的愤懑与不满，“我不能用巫师的办法，比如钻心咒——但我的任务又没能完成，拜令妹所赐。我想我有理由不高兴。”
“所以你就打了她？所以……”巴蒂胡乱地重复着，“你居然……你竟敢……”
巨大的情感洪流冲击着他的理智防线。等巴蒂·克劳奇回过神来的时候，斯内普已经不知去向。夜风缓缓拂过山峦，无边的黑暗里，只有克劳狄亚还陪在他身边。
“他人呢？”巴蒂哑着嗓子问。
“去找黑魔王了。”克劳狄亚现在说起话来还有几分生涩，“听说佩迪鲁死了，凤凰社的人在波特父母的墓前发现了他。”
“这样吗？可惜我相信他真能做出点什么成绩、特意为他留了一线……”巴蒂不甚在意地说，抬起魔杖，“看着我的眼睛，克劳狄亚。”
他没有关注克劳狄亚就医的过程——毕竟是女巫的事。但他也没想到，斯内普不是只带她“去见了邓布利多”那么简单。尽管相关的记忆都因为赤胆忠心咒而模糊成一片，但巴蒂还是看得出来，斯内普直接把克劳狄亚带去了凤凰社。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他面前闪过，带着不同的表情：邓布利多神情尴尬，疯眼汉穆迪面露嘲讽，西里斯·布莱克无比震惊而哈利·波特眼神冷漠——就因为她愿意回到他身边。
他也看到了斯内普为什么打她：第一次是进门之前，克劳狄亚天真地试图转身逃跑；第二次是因为被拒绝的邓布利多不肯死心，竭力邀请克劳狄亚成为潜伏在他身边的卧底，窗玻璃上刚刚好倒映出斯内普的半边身影：他神情古怪地看了克劳狄亚一眼，然后立即带她离开了。
“他怕你会威胁到他的地位？”他离开她的脑海。
“嗯。”克劳狄亚似乎也觉得很有意思，“多亏邓布利多教授这么一说，他怕我真被说动了，马上就送我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被说动？”巴蒂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夜风一样轻软，“凤凰社里全都是你的熟人，我看见了。”
刚刚，她离她想过的生活只有一步之遥。
“也只是熟人。”克劳狄亚怅然地摇了摇头，有些泄气，可见也不是不遗憾的，“但我的家人呢？只有你了。我们……我们还没把瑞秋婶婶接回来呢。”
他一下子抱住了克劳狄亚，好像她是一件温暖的裘皮长袍、而他是雪夜冻僵的旅人。他亲爱的妹妹被他吓了一跳，仿佛还对上次黑魔王兴之所至的安排心有余悸似的，愣了半天才笨拙地摩挲起他的后背来。
巴蒂心底一片平和。那些时时刻刻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的激烈情绪，此时此刻都顺服如溪水，沿着克劳狄亚那些长发构筑成的堤岸，悄无声息地流掉了。
无所谓了，他想，他可以就这样和妹妹生活下去。他们谁都不需要组建新的家庭、拥有新的家人，只要有彼此就够了。一直到巫师漫长的人生走到尽头，他们相依为命，至少还有一百年可活。
这一百年里，他们会站在荣耀的顶点。在他们之上，黑魔王永存不朽。
晚风从湖面上掠起一阵水汽，吹开草叶、灌木与猫头鹰的羽毛，也吹过山间屹立的“度假木屋”。顶层房间的阳台上，两位男巫正在远眺，有头发的那位微微落后半步，仍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并肩而立。
“你怎么看，西弗勒斯？”黑魔王漫不经心地指了指草坡上相拥的男女。
“唔……”斯内普的声音里有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我想莱斯特兰奇夫人不会高兴的。”
“她？”这是个预料之外的答案。
“她一直把他当弟弟看待。”斯内普随口说道，“她自己家的弟弟……叫什么来着？总是阴沉沉的，不爱说话，相比之下巴蒂活泼多了，还有着与莱斯特兰奇夫人一致的热情。”
“你跟他们很熟？”黑魔王好奇起来，“我记得不是这样。”
“正是因为不熟。”斯内普说，“莱斯特兰奇夫人坚持认为她可以随意对我呼来喝去——我离得足够远，反而能看得清。”
“难道你不觉得……巴蒂过于感情用事了吗？”
“啊！”斯内普深以为然，“他的确，他是我见过的被感情支配最为强烈的男巫——他该去凤凰社。”
黑魔王笑了起来。
“但也因此他才来到我们身边。”黑魔王漫不经心地踱着步子，而斯内普留在原地，“对一个循规蹈矩的优等生而言，黑魔王与食死徒最初也是最大的吸引力就在于，我们是老巴蒂·克劳奇所反对的。”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此刻这里有四位巫师，斯内普望向楼下，女巫的身影走动间都洋溢着快乐。也不知道克劳狄亚的父亲会不会好一点，他想。
“但这样不好。”黑魔王突兀地说，也在盯着他们瞧，“我不能让巴蒂……”
“我记得您不止一次表达过，”他放轻声音，“对巴蒂的不满。”
黑魔王“唔”了一声。
“请您赐予我这个荣幸——或许我该通知卢修斯：好消息，你的机会来了？”
一时竟没人说话，虫鸣声有气无力，在很远的地方响起。
在巴蒂·克劳奇和卢修斯·马尔福之间，正常人都该选择前者，可黑魔王居然在犹豫。
“算了！”黑魔王不悦地轻哼了一声，“巴蒂总有些长处，目前伏地魔大人还需要他。”
伏地魔大人生命历程的不同时期，总是需要不同的仆人。他年富力强的时候，身边簇拥着和他一样的黑巫师；他遭受重创变作幽魂流浪，需要纳吉尼这样强大却服从于他的守护者；等他稍微好上一些了，就需要佩迪鲁这样殷勤伺候的弄臣；巴蒂·克劳奇不是不好，他有脑子、有谋略、有毅力甚至很勇敢，能够独当一面，没有他就没有黑魔王的新身体……
但黑魔王难道不是有脑子、有谋略、有毅力甚至很勇敢吗？他甚至独当一面了很多年——几十年来食死徒不断消亡又添进新鲜血液，怎么就只出了巴蒂·克劳奇这一个有脑子、有谋略、有毅力能独当一面的完美仆人呢？
“我衷心地期待着您需要莱斯特兰奇夫人的那一天。”他欠了欠身，说道。
巴蒂·克劳奇眼下正沉浸在、大概是他生命里最后一次与“爱”触手可及的幸福时刻。越是虚假，越是完美无瑕——巴蒂坚信着，一个女孩从小被他窥视、捉弄、冒犯着长大，又被他折磨、监禁、虐待、奴役，但她依然百折不回地爱着他，是以他绝对不会放手。
或许暂时让巴蒂不是那么冒头会有好处，或许贝拉特里克斯是真的会拿他当不争气的弟弟教导，或许克劳狄亚会因此吃些苦头……
但是值得。
但是……但是黑魔王不这么想。
“贝拉？”他轻蔑地提起大概是他最忠诚仆人的名字，“太早了，春天再说，就让他们先在那个鬼地方呆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