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似乎又是一个过于完美的时机,完美得像是一个礼物,他把握住它,会不会又像从前?像上一次……上一次,当他急于想在黑魔王身前立功时,他不就是这么恰到好处地听到了那个预言?每一个关键的节点都完美无瑕,是命运恶意的礼物。
“去吧,别犹豫了。”斯普劳特忽然插话,“无论你要忙什么——周末本来就是我们的私人时间,虽然每天晚上也是。”
“你有点挡光了。”弗立维也咕哝着。
“如果你是为了这个,”西里斯·布莱克从餐盘里抬起头来,比了个C,“周日晚上的值班我来替你,而且不用你还;如果你是为了这个,那就算了。”他另一只手又飞快地比了个V。
“别耽误周一上课。”米勒娃·麦格望着两个手势若有所思,“如果……总之,霍格沃茨是欢迎她的。这句话我说出来了就有效力。”
“说得我也想当校长了。”斯内普淡淡地说,同事们的“热情”让他难以适应。
“还怕没有那一天吗?你可比我们都年轻。”斯普劳特失笑,“虽然我真想让克劳狄亚的上帝帮帮忙,别来那一天,千万别来。”
她的名字被忽然提起,这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而家里没有人。
空气里似乎还残存着他们上一次分别时的气息,他曾不慎从她黑人式的小辫子上扯落一枚彩虹色的塑料卡子,现在也还是落在那里。房间里都找过,斯内普拉开了大门。
克劳狄亚就坐在门口,倚着墙,抱着膝盖。头微微垂着,最好不要是睡着了,因为天气还不够暖和。他俯身去抱她,她却又猛地一动,那身体已经被冷风吹得透了,她却好像感觉不到似的。
“您怎么还是回来了?”她瞪大眼睛看了他一眼,好艰难才把他认出来似的,“我明明不想打扰您的。”
斯内普托住她的脸,不让她低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他说,“所以我扩大了魔咒的范围,只要你进入蜘蛛尾巷,我就知道。”
“我很抱歉。”她嗫嚅着,脸上尽是干结的泪渍。
他拨开她的头发,摸到脖颈,那里有一个切开气管的疤痕。
“疼不疼?”
死里逃生并没有让克劳狄亚变得更加消瘦憔悴,相反,比起刚从“铁处女”里被解放出来时,她还要健康许多。但是……
他那株永远都精神焕发的假植物,他横冲直撞的红狐狸……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她反常的活力,这一次她或许是真的要枯萎了。
“我当时没感觉。”她又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好像他竟然很希望她疼似的。
“为什么要瞒着我?”
“因为不想给您添麻烦。”
“哦……”斯内普拖长声音,“你现在反而觉得是在添麻烦了。”
这话好像戳中她什么心事。
“对您来说,我只是个负担……我怕您只是负担得久了,习惯成自然,不如趁这个机会……把我扔掉吧。”说完这句话,她简直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斯内普感到真切的茫然。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是他的负担,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我只是个凡俗的男人,”他没好气地说,“不是圣人,不是圣西弗勒斯,所以你少替我操心。”
“好的。”克劳狄亚点了点头,就那么堂皇地、自然而然地揭过了她的问题与痛苦,“那么之前我写信给您的——”
“不谈那个。”
“好的。”
“我知道我没有给你回信——我写了,但是没有发出去。”
“好的。”她连“为什么”都不问了。
“你别想那些。”斯内普不得不强调,他感到后怕,还有后悔,但他不确定是不是因为他哪里做错了,“说说别的,克劳狄亚,你刚刚度假回来,而我只能被困在霍格沃茨。”
克劳狄亚张了张嘴,又想了一想。“没什么可说的。”她沮丧地说,“我也说不出来……我很抱歉。”
之前随便一点小事她都能叽叽喳喳说半天。当时他嫌吵嫌烦,如果她还是好好的,大概现在也还是嫌吵嫌烦……可是,他再也不敢了。
“快点。”他克制地碰碰她的嘴唇,只敢用手指,“说什么都行。”
克劳狄亚闷闷地望着他,噙着薄薄一层泪。她拧着眉,努力思考了半天,也只还是那句“我很抱歉”。
“不许再说这句话。”他终于没忍住。
“我很抱歉。”
“从现在开始,如果你实在想,就改成‘我很乐意’。”
克劳狄亚一下子笑了出来,一个真实的、活着的、因为她高兴才乐意绽开的笑容。
这是个不继续在门口枯坐的好机会,克劳狄亚却又像是不情愿。她嗫嚅着,轻轻舔着嘴唇,可等她半天,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很——”
斯内普反手关上门,抬头盯她一眼。
“——很、很乐意。”克劳狄亚硬是咬牙改了口,说完又忍不住笑。
斯内普也笑了,把她乱糟糟的头发拨到耳后去。他的红狐狸不仅染了新发色,还特意用麻瓜的机器拉得笔直,可病中邋遢又懒得打理,真是狼狈不堪。
“这下你要把魔杖藏哪里,嗯?”他捧着她的脸颊,为着刚刚的事,笑得有些发红。
“巴蒂会把魔杖还给我的。”克劳狄亚翻了翻眼睛,老实回答,“他不给,黑魔王也会压着他给。您要不要和我打赌?”
“别说这些……”他低头吻上去。
“是您先——”
“我知道。”
斯内普有些不满,因为克劳狄亚的反应很平淡,或者说,她几乎没有反应,只是顺从地接纳他、放任他,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好像她已经不爱他了,好像她从来都没有爱过他。
她平静地站在那里,两手按着背后的门板,一只手里还紧攥着一只湿漉漉的口罩,这是个无措的、想要逃跑却极力忍耐的姿势。可去年也是在这里,她恨不得冲破那条紧窄的裙子、蹦到他身上去。
洗澡时也是这样,她的视线随意掠过彼此的躯体,像在看两口毫无二致的生猪。他简直要怀疑她是在故意作弄他。
“我没感觉……对不起,先生。”克劳狄亚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不只是身体上。”
“那你现在最想做什么?”问出这句话,他才觉得耳熟,似乎以前也问过,“饿不饿?”
“吃饭好麻烦,我坚持一会儿就不饿了。”她想了想,“我可以说实话吗?”
“你还是想死。”斯内普点点头。
“死神的镰刀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克劳狄亚认认真真地给他讲解,她是真的想教会他,“我不会再觉得饥饿,也不会再失眠,更不需要吃饭,所有困扰我的问题都会荡然无存,我将独自前往一个永恒宁静的地方安眠,那里是天堂也好,是地狱也好……我现在不在乎了。”
“到底是什么问题在困扰你?”他忍无可忍。
“一切。”她想了想,“活着的一切。”
邓布利多是这样说的,他说克劳狄亚就像麻瓜那座著名的斜塔,没倒下来之前怎么都行,被称作“奇迹”,仿佛能这么一直歪着、直到地球毁灭,可是一旦达到某个危险的极值,她就会一往无前地坠向大地,扶也扶不起来了。
他意识到自己旁观了一场怎样的坠落,可他当时——在还来得及挽救她的每一个瞬间,他都毫无作为甚至一无所觉。他只是像麻瓜游客一样感叹“奇迹”,像那些麻瓜科学家一样自以为是。
“你本可以静悄悄自己了断,谁也不告诉。”他把克劳狄亚按坐在桌前,帮她把那些瓶瓶罐罐都扭开,又帮她擦头发,“但是你没有,你回来了,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您是不是愿意支持我了?没错,我要把我的死卖一个好价钱,我连卖家都找好了,只是还在找机会。”
今晚的克劳狄亚像个野心勃勃的小商人,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除非提及她宏伟光辉的“商业计划”,她向他拉投资的时候,连声音都亮闪闪的。
“别动。”斯内普皱着眉,脸色一定会出卖他,还好克劳狄亚背对着他,一点看不见,“联系到明信片上的问题,猜到你的决定并不难。”
“您真厉害!”她喜气洋洋地夸了一句,然后将桌上那面辉煌华美的银镜翻了过来。
这个倒霉的家伙,每天就只会在这些事情上花心思。
“喔唷……”二头身雕银小人叹了口气。
“喔唷……”另一个小人叹得比同伴还大声。
“别照我!”克劳狄亚连忙挡住自己的脸,那一瞬间她简直活泼极了,“照他——”
“他决定把你关在家里找个小精灵来喂饭!”一个胖子人勃然大怒,“这怎么能行?”
“你先照照她嘛!”
“你刚才都没睁眼看看她呀!”
“嗐呀,让我来告诉你吧!”
小人之间叽叽喳喳地交流起来,那胖子憋了半天,怒道:“那也不行!”
“我不需要一面镜子来告诉我行不行。”斯内普从她背后伸手过来,直接将镜子按倒,“哐啷”一声。
克劳狄亚一扭身要说话,他立即截断:“我从来没说会支持你,一直是你自作多情。”
然而她并没有再说什么,本来在他面前脾气就软,现在更是一点也不剩。斯内普心不在焉地移动着梳子,他倒宁愿她至少能像从前一样偷偷翻个白眼,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愣了一下,就乖乖地坐回去了。
“麻瓜用机器拉直之后,我的头发变得容易打理多了。”克劳狄亚安静了一会儿,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您已经梳得很通了。”
“你只想跟我说这个?”斯内普随手一扯,她被迫仰着头露出喉底的疤痕,灯光下终于看得清楚,“听说麻瓜还可以把食物从这个洞里打进去,这下我连家养小精灵都可以省了。”
两只手在那凸起的竖痕处相遇。
他握紧克劳狄亚的五指,忽然听见她问:“先生,您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