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糟心地摆了摆手。“不是——这只是个建议,接受不接受都在你。”他说。
他接受,他会试着去做一做,但他不会告诉邓布利多。
“比起已经死去的四个人,我更关心贝拉特里克斯和巴蒂。”斯内普提醒他,“或许现场还有其他巫师?”
“或许,英国有许多了不起的巫师,你可能无法想象,西弗勒斯,退回到八十年之前,我并不起眼。”
“确实,六十年前黑魔王也还在孤儿院里和人抢面包呢。”
“我真后悔告诉你那些。”邓布利多被他噎得直叹气,“我是说……我能取得眼前的地位,能力是一方面,更是因为我一直没有懈怠。”
斯内普很难想象这还要怎么懈怠。他懒得说什么社会责任与义务,因为有能力的人本身就很难忍受被别人骑在头上——特别是食死徒,或许还要加上黑魔王?越来越奇形怪状,卖相不佳。
“比如莫丽今天就没来。”邓布利多提醒他,“局势松动,没必要集中住在一起,莫丽就得留下来照看罗恩和金妮。”
“哦……”斯内普拖长声音,“所以你能取得眼前的地位,能力是一方面,更是因为你——”
他忽然想起邓布利多在这里与他说过的另一番话。
“——因为你不孕不育。”他不情愿地改了口。
“因为我不配享受家庭的幸福。”邓布利多平静地骂了他自己一句,简直莫名其妙,“好了,西弗勒斯,你可以走了。”
斯内普坐着没动,他明明已经退了一步,倒好像是说错话被扫地出门似的。
“我也得走了,我得出国一趟。”邓布利多站起身来,依旧是好声好气的,“我要去拜访莴苣姑娘。”
回去时克劳狄亚已经醒了,收音机正播放烹饪栏目,她蹲在书架前的角落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头发留到了齐耳长,像个倒扣的坩埚。
“换鞋、洗手、吃饭。”她头也不回地说,“先清理地上的炭灰。”
斯内普只好走回去抽出魔杖。
“你在忙什么?”
“我觉得这里怪怪的。”克劳狄亚相当郁闷地抱着膝盖,“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只是盯着看?”斯内普走过去,正好魔杖也在手里,“那样能想出什么办法?”
几格书架向外移开,露出黑黝黝一条通道,依稀能看见简易楼梯的轮廓。
“哟蓝胡子!”克劳狄亚捂着眼睛,装作一副不敢看的样子,“通向哪里——我可以问吗?”
“我以前的卧室。”斯内普塞了根蜡烛进她手里,“你还可以去看。”
“明天吧,今天太晚了。”她轻轻地吹了一口那蜡烛,珍惜地擎在手里,带离了满架的书籍,“您说,我们要不要添个洗衣机?”
“随你——难道‘三把扫帚’也有?”
“没有,我们都是拿去麻瓜洗衣房的。②”克劳狄亚有些不好意思,仿佛“送去麻瓜洗衣房”就等于“活得很邋遢”,还好她没问他以前是怎样生活的——应该早就看出来了。
“科克沃斯没有洗衣房?”他赶紧问。
“总觉得不太好。”她反而更不好意思了,“以前当单身汉的时候,好像怎么样都可以,现在嘛……”
克劳狄亚是不是在点他?
可她分明又正在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眼神环顾整个房间,她从来没有用这种眼神注视过他,或者别人(至少在他看见的时候)。那并非一种劳作后充满成就感、兴致勃勃要展开新生活的眼神,她……她好像爱上了这栋房子。
斯内普心里有些异样,可眼下的一切都太好……太完美,她的状态、他们之间的气氛甚至外面的局势,如果打破这种完美,连他都会觉得惋惜。
或许他正处在另一个幻梦里,但他愿意。
厨房原先很窄小,挤下一只冰箱,人就要侧着身过,可不知道克劳狄亚怎么腾挪的,明明还是那些东西,至少他不用担心长袍又碰到——
斯内普的长袍的确拂过了什么东西,那里明明是墙。
“当当!”克劳狄亚一挥魔杖,三块厚木板应声落下,都用活动合页钉死在墙上,“我们可以在这里吃饭!”
以前他都是站着随便吃几口的,后来也在冰箱上吃过,再往前……艾琳总是让他把菜板架在水池上吃,因为家里唯一一张矮桌,要供给托比亚招待他的工友喝酒。
斯内普有点饿了。
“先说好,我只会做罗斯默塔教过的那些,炸鱼薯条三明治什么的,不算正经饭。”克劳狄亚搓了搓手,“也不是没跟多娜和闪闪请教过啦……但每次她们两个都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好像如果让女巫动手做饭,天就会塌了似的。”
“我不介意。”他下意识地说,“没事。”
克劳狄亚正在切三明治,“咚”的一下。
“什么叫……‘您不介意’?”她诧异回头,还举着菜刀,“您对眼前这一切作出的贡献,就像邓布利多教授对苏联解体一样大。”
夸张,他好歹还提供了这栋房子。但斯内普愿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那你想怎么办?”
“拿钱!”她故作凶狠地用刀柄敲了敲桌子,已经忍不住要笑了,只好赶紧低下头,“您出钱,我出力,这很划算。”
“没钱。”他还是不太擅长开玩笑,赖账赖得十分生硬,“我没钱,怎么办?”
他以为克劳狄亚会说些什么“没钱就肉//偿”之类腻腻乎乎的情话,他甚至提前想好了要怎么应对才不扫兴,没想到她得意洋洋地拍了板:“没钱就为我打工!”
斯内普几乎一夜都没睡着——但绝不是担忧要为克劳狄亚打工。
她倒是睡得又快又好,全然和白天相同的姿势,贴近她时,甚至能听见她在轻轻地打着呼噜。
到底还要不要安慰克劳狄亚?尽管他不知道怎么去做。斯内普想了一会儿,严谨地认为她仍然有一定的几率在装睡,遂伸手去挠,还好只在鼻梁上挨了一肘。
克劳狄亚却对她残暴的恶行毫无印象。尽管她轻手轻脚的,但斯内普还是被她起床的动作弄醒,几乎立即就陷入一团……无助、迷茫,或许还有愤怒组成的阴云里。天色微有明亮,房间里仍然暗昏昏的,克劳狄亚凑过来,在黑暗里像只嗅来嗅去的小狗。
“您脸上是怎么弄的?这像是血渍,怎么会有血渍?是不是梦游磕到了?”她听起来精神得能直接上台播报早间新闻。
斯内普费了莫大的努力,才看清手表上的时间:四点三十五。
等他能够清醒地坐在厨房里吃早饭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克劳狄亚做了意大利面,据说她母亲就是意大利人,那么她的手艺应该至少比小精灵做得好吃。
就在这时候,斯内普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发出“嘶嘶”的声音,像蛇又不像。他懒得理她,心想左不过是幻身咒,可那声音渐渐变成了桀桀的怪笑,克劳狄亚故意笑得阴森森的,他才伸手一捞——
什么都没捞着。
怪笑已经升级为奸笑了。
他起身收拾餐具,打定主意要把这家伙钓出来,她已经自己忍不住了问他:“好吃么?”
斯内普抬头看去,克劳狄亚正从天花板的缝隙里冲他笑。
“不错。”他矜持地点一点头,快速清空了盘子——他全吃光了。
“教程上说要用鲜番茄熬酱汁——”
是么?斯内普舔了舔嘴唇,他不觉得番茄有这样丰富醇厚的味道。记忆里这种水果只是一味地发酸,因为全是浆水,所以那一点点甜也尝不出来,饿得快,并不适合充饥,但是莉莉有时候会从她家里带一个给他。
“我觉得我根本不是那种烹饪天才,还是根本不要浪费食物得好——”
他已经在瓶瓶罐罐之间找到了神秘答案:一管麻瓜番茄酱。
“您看见啦?”克劳狄亚的眼睛跟着他转,“这个牌子是我和罗斯默塔一起对比了市面上所有的产品后选出来的,有一次连着下雨,我蹲了一礼拜都没有等到做果酱的齐娜伊达婶婶,罗斯默塔把打烊的牌子一挂,拉上我就冲去了最近的Tesco,然后我就无可自拔地爱上了那里……”
有这叽里呱啦说话的时间,斯内普已经走上楼梯、来到她身后。他差不多有二十年没有踏足过这里,那张用木条拼凑的短床已经完全塌了,地板(也就是楼下的天花板)的缝隙几乎能通过一整只耗子,窗框什么时候一整个脱落了他都不知道——反正一切都交给魔咒来保护。
这栋房子里他唯一用心维护的只有客厅,那里有他的书。
克劳狄亚正“窸窸窣窣”地从深处倒退着爬出来,那里太矮,她都这么费力,更何况他。在他还能过去的时候,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他在最深处的角落里躲了两天一夜都没有人发现。
“把它拆了吧。”斯内普突然说。
“什么?”
“把它拆掉。”斯内普轻轻地碾着地板,“下面也会亮一些。”
克劳狄亚默默来到他身边,依偎着他的肩膀,她的头发又长了一些,现在他们头发一样长,刘海有些扎眼睛,她不停地用手去拂。
“正好你想要一个洗衣机——”
“我早上研究过了!”她连忙说,“只要在墙上开一个洞,我想办法把它引到隔壁的排水管道里去,不需要请工人来家里。”
“不,要做就做个彻底,最好十年、二十年内不需要再请人。”他下定决心,居然有些想笑,“你不是要我给你打工吗?”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往下走。
楼板已经很松动了,走上两位成年人,更是整个地摇摇晃晃起来。或许等不到工人的大锤,在某个深夜他们就会在一声巨响里被一堆稀里哗啦的烂木头掩埋。
克劳狄亚耷拉着脑袋,好像很紧张,斯内普听见她小声地盘算着什么,一边挥舞着魔杖在尘土飞扬的空气里比划。一个古怪的单词吸引了他的注意。
“你刚刚说什么?”
“啊?”克劳狄亚琢磨了一下,“您是说‘stimmt’?我在想我们要不要请个建筑工程师来评估一下,答案是要的,‘stimmt’,当然!”
“意大利语,还是西班牙语?”
“都不是。”克劳狄亚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扭捏了一下,“我和……在摩纳哥认识的朋友学的,是德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