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狄亚怔怔地看着他们,她本该记得他们的名字和年级,她拼命努力地想要调动起一些什么,可谁又能从沙海里掬起一捧水呢?
她拔腿就大步跑上楼梯,那女生拉着同伴紧紧地追在她后面。到了门厅,克劳狄亚才发现喧哗声来自更高的楼层,显然源于同时发生的多起对决,而赫奇帕奇的学生正从另一头源源不断地涌上来。
“克劳狄亚!”有人眼尖,“太好了你痊愈啦?”
然后他们就自动自发地围拢了过来,连那两个斯莱特林也被包在了里面,浑身不自在。
“快回去……”克劳狄亚努力提高声音,“都给我回去!回公共休息室去!”
人群被她吓得一静,就在这时,又一道惊雷劈了下来。
所有人都忍不住向外看去,城堡大门不知被谁拉开了一线——粗壮的闪电照亮了如梦般缥缈的轻雾,很美,也很怪异。
也很不符合常理。
克劳狄亚一言不发地拨开人群,向外走去,学生们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
半夜里起了风,风吹动着所有人的睡袍与晨衣,女巫们的长发,斯莱特林们一丝不苟戴上的巫师帽。但风也吹不散这雾——近一年来,霍格沃茨一带最不厚不薄、浓淡得宜的雾气也笼罩着他们,又是一声惊雷。
人们抬头看。
雾气几乎遮住了半空中那个巨大的黑魔标记,但还是有人瑟瑟发抖地攀住了克劳狄亚的手臂,她不知道她此时紧握着的小臂上面,正有同样的标记在隐约发痒。
磅礴的绿光从某座塔楼上骤然炸开,一个身影跌了出来,引发一连串的惊呼。阿瓦达索命咒的威力惊人,那高瘦的身影竟至于在半空中几不可见地停顿了一下,紧接着,他坠入朦胧的夜色,一路飞快地跌破丝丝缕缕、如有实质的雪白雾气,砸到青草地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人群中静默一片,谁都不敢出声,更不敢过去看。良久,那个斯莱特林女巫才扯了扯克劳狄亚的晨衣腰带,声音干涩得要命:“那、那是谁啊?”
遥远的半空中正有另一样物事飘飘摇摇地往下落,它本该和它的主人在一起——克劳狄亚下意识地一抬手,魔咒将它强行带来了她们身边。
那是一顶黄水仙颜色的帽子,男巫款式,尖顶上缀有深红色排穗,深浅交叠的棋盘格底纹闪闪发亮,帽沿上缀着一圈拳头大小的心形珍珠。
斯莱特林女巫清晰地吸了一口冷气,声音并不大,就在克劳狄亚耳畔。
“我、我想我见过它……”
“我不相信!”
“我还夸过它好看呢!”终于有人说出了那个名字,“我吹了个口哨……邓布利多教授还冲我挑眉……”
人群里轰然一声,就是现在。
克劳狄亚一挥魔杖——身后的地面像漏斗一样扭曲、旋转起来,学生们猝不及防,纷纷跌作一堆,然后,漏斗敞开了半边,活像一道大滑梯,长长的尖端直接与门厅相联,将大呼小叫着的学生们统统铲回了地下,方便起见,那两个斯莱特林也被一起塞到了赫奇帕奇那边。
大块的巨石板凭空出现,一层摞一层地堆砌上来,连同旁边静悄悄的斯莱特林入口一起,封了个严严实实。土地、台阶与地砖慢慢恢复了原样,克劳狄亚这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巫师帽。
哦,死的是邓布利多教授,原来黑魔王要斯内普教授杀邓布利多教授,原来邓布利多教授也要他杀了自己。原来是这样。
她挟着帽子走进城堡,又觉得有些碍事,平白占她一只手,便无所谓地扔到了一边。
楼上喧哗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怒吼,声音都很稚嫩,男生还在变声期。克劳狄亚加快脚步,一上到二楼,立即就把楼梯赶走了。
“都滚,起开!”她喊道。
其实她只看过斯内普教授那么做,其他教授都选择顺其自然,大概只有他从不买账,所以楼梯也格外识相,大抵也是一种欺软怕硬——克劳狄亚声色俱厉地喊了半天,那几截楼梯也只软绵绵地往旁边挪了挪,像粘在碗壁的半拉通心粉。
她一直上到四楼才看见人——几个学生合力对敌,却左支右绌地被“驱赶”了下来,之所以还没有被彻底打倒,是因为唐克斯(天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来的)拖着她的对手也跟了下来,时不时救上一救,一时半会却也无法彻底摆脱。
真好,她能帮上忙了。
克劳狄亚没什么决斗精神,出手就是偷袭,那几个学生转过脸来,也是满脸劫后余生的惊喜,其中就有纳威·隆巴顿。但那圆圆脸上的喜色很快消失了,所有人脸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吓得克劳狄亚还以为背后有人要偷袭她。
循着大家的视线,她后知后觉地望向自己的左臂——刚刚那个搂着她的赫奇帕奇,倒霉孩子滑倒时扯破了克劳狄亚的衣袖。
黑魔标记明晃晃地暴露在耀目的火光下,地上躺着的这位还不一定有呢。
“喂——”唐克斯飞快地收拾了她的手下败将,刚要把人捆成一堆儿,见状只好过来解围,可这又不是能简单解释得清的,又挂心着楼上的战况,急得团团乱转。
“你再不上去,我可要自己捉了波特去找黑魔王邀功了。”克劳狄亚失笑,“现在我还没什么含金量,到那时候就能送上门给你抓了,随时需要随时call我噢。”
唐克斯白了她一眼,又看看这几个学生,大概也是不认得,唯独纳威,或许她还有些面善。
“听你们老师的话!”作为有执照的专业人士,唐克斯把脸一板,还是很有大人样的,如果省略她那些胡言乱语的话。说完,她就大步往楼梯上跑去。
“先去医疗翼吧。”克劳狄亚扬了扬下巴,“待在那里,不要出来,庞弗雷夫人会照顾好你们的。”
几个孩子一看就是还在用决斗思维打架:你先出一招,我再出一招,啊你怎么可以出两招……魔咒倒是发得娴熟,可依旧混了满身的伤,重倒是不重,怪冤枉的。
“我们要去帮赫敏。”纳威说,又瞥了一眼克劳狄亚的手臂,“你……你最好去换件衣服。”
“你们先过去,一会儿格兰杰他们我也会送来的。”克劳狄亚温和地对他说,“事发突然,你们帮了大忙,现在大人已经来了,就——”
她本能地感到一阵危险。
那几乎是一种不可名状的畏怖,像禁林里的小兽提前感知到大型掠食动物的迫近。
克劳狄亚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个俘虏,一个侧身躺着,手脚却张开,眼珠子瞪得老大,克劳狄亚给他又补了一个昏迷咒;另一个则老老实实地俯身蜷卧着,看不到面孔,只看到一头原生态秀发,像被狗啃了一样,修剪得并不整齐。
保险起见,克劳狄亚还是收走了他们的魔杖。只是第二个人的手脚都折在身下,她略一犹豫,还是伸手去拨,嘴里还说道:“快去啊,否则唐克斯他们还要分心——”③
人影一闪,有什么东西猛地向她扑过来,动作快极了。克劳狄亚闻到一股成分相当复杂的恶臭,仿佛来到了麻瓜动物园,一个半年没洗澡的宿醉清洁工正叼着半截烟屁股,穿着他那阴干发馊的帆布工服,大汗淋漓地打扫鬣狗园区,被滋了一身尿。
她好不容易才找回一点脑子,还来不及找回原先灵活的身体,被人一扑就着,后脑勺“咚”的一声,撞到了地板上。
昏天黑地里,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但没有下死力,有什么黏腻的、同样很臭的东西滴在她脸上,克劳狄亚睁眼一看是口水,险些没直接晕过去。
“我早就闻到你的味道了——”那人龇着一口黑黄的烂牙说,他似乎是把每一颗牙都当犬齿用了。
话未说完,他就揪着克劳狄亚的领子猛地一扯,她觉得自己生生被他拉了起来,不远处有人在尖叫,一道昏迷咒擦着她的脚后跟飞过,把大理石地砖击得粉碎。
臭人开始挟着克劳狄亚翻滚,不停地躲避,学生们似乎正在追着他们打,但准头相当之感人。被当成保护伞颠来倒去的克劳狄亚很快找回了丰沛的倾诉欲,她想说够了!罢手吧!去找大人来,你们忘了他还有魔杖只是不出手吗?
但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都快吐了,一半是磕的,一半是熏的。
她何尝没有魔杖?但人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换成邓布利多教授在这,也只有在心里骂人的份儿。
哦,她忘了,邓布利多教授死了。
“都闪开……走!都走!”克劳狄亚拼命挣出的一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臭人在肉搏上似乎很有心得,一只膝盖永远牢牢地压着她的腰腹,她两条腿拼命踢蹬也无济于事。
“不行,我们得救你!”
臭人这明显是冲她,真要把他惹急了,把克劳狄亚一扔,抄起魔杖迎战小巫师,那不就和刚才一样了吗!
“走,我不需要你们救!”她无可奈何,“我自己可以!我不需要任何人救!”
臭人忽然嘶嘶呵呵地笑了起来,臭口水又开始往下滴。他们正躲在一具铠甲身后、壁龛剩余的狭小空间里,克劳狄亚被堵在前面,眼睛依旧花得厉害,只能看见几个人还在谨慎地往前走。
她的魔杖已经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但臭人的魔杖正从她腰侧悄悄地探出头,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
“算了吧,她也是食死徒。”有人开始劝纳威。
“对,食死徒不杀食死徒。”
“真的吗?”
“一般都是这样的吧?”
“那他怎么还会——”
“我去叫人来!”纳威忽然大声说,“听着,克劳狄亚,我不知道你是怎么一回事,但我会去找明白的人来!”
感谢上帝!感谢上帝!感谢上帝!
感谢上帝!
几个学生飞快地跑上了楼梯,似乎纳威落在最后,克劳狄亚本来想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但臭人在她后腰窝里狠踹了一脚。要是以前,她大概一个前滚翻已经站起来了,现在不行了,克劳狄亚只来得及用侧脸着地,整个人软绵绵地滑了出去,很快被臭人揪着头发拖了回来,把她按在墙上。
“我早就闻到你的味道了……”臭人哼哼着说,“克劳狄亚·克劳奇,一个多月前,你来过黑魔王的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