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狄亚很快意识到那只是她的幻觉,因为楼梯上其实正步履匆匆地走下几个人来,两个人走在前面,大概是男巫,一高一矮,矮个儿的脚步杂乱,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跌跌撞撞去跟上大步流星的高个儿,但更多的人其实是在追赶他们俩。
她费力地眯着眼睛去看,渐渐区分出追人的也有两拨,正追打得不可开交,不断有人被拦下,高个儿偶尔也会回头丢个魔咒,最后,只有他们两个人走到克劳狄亚近前。
这才看出一个是斯内普教授,一个是德拉科·马尔福。
“格雷伯克在这里!还有达尼埃,这是达尼埃吗,教授?我不太能确定……”小马尔福惊叫起来,“我、我是说,我还以为他怕了,溜了……”
他一眼扫过来,下意识地说:“这还有个活着的!一个凤凰社的——不不不,她她她已经死了,对,她死了!”
然后他就开始给克劳狄亚使眼色让她装死……
“我不是你亲爱的姨母,德拉科。”斯内普教授连头都没回,飞快地走过她身边,“不会随便看到一个活着的人就想要掠夺他——她的生命,只要她不碍事。”
大概他意识到了,克劳狄亚想,凤凰社的现役女性成员本就不多,还被她弄“死”两个。
但斯内普教授仍然没有回头。
克劳狄亚奄奄一息地蜷缩在尸体旁边,听着他叫来楼梯,不断地走下去,脚步声“咯哒”、“咯哒”地响,渐渐地要走得远了,紧接着波特一阵风一样从她身边卷过去,又过了一会儿,沿路不停打扫战场、收缴俘虏的凤凰社成员才追上来。
“这是谁啊?”有人发现了她。
“天,是……是克劳狄亚吗?”另一个人把她拉起来,小心翼翼地,那是比尔,他脸上蹭了好多灰,挺拔的鼻梁上横着一道擦伤,倒显得憨厚了。
唐克斯一瘸一拐地冲过来,臂弯里挟着同样一瘸一拐的卢平教授。
“没事吧?我听说……是个圈套。”克劳狄亚含混不清地说,她迟钝地用舌头舔了舔牙床,发现有好几颗牙都不在原位了,还有一些不见了。
“我们可比他们厉害多了!”唐克斯大声安慰她,“没事的,都是小伤!”
滚烫的眼泪落在克劳狄亚手背上,她想去摸摸唐克斯,手刚一探出去,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还是她的手吗?手指扁的扁、歪的歪,指甲无一不劈裂发乌,有根小指还耷拉着脑袋,每一丝皮肤的细纹里都浸透鲜血。
“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啊?”她皱皱眉。
“丑死了。”唐克斯哽咽,“你现在就是猪头酒吧的活招牌。”
克劳狄亚一直苦口婆心地劝别人去医疗翼,最后只有她自己被送了进去。唐克斯说的“小伤”倒不算善意的谎言,因为跟她一比,其他人都算小伤。
比她严重的就只有邓布利多教授了,他死了嘛。
克劳狄亚躺在床上,静静地听着城堡各处泛起哭声。听了一会儿,她翻身下床。
拖鞋早就不知道丢去了哪里了,好在魔杖给找回来了,她自己变了一双人字拖,趿上就往外走。
大病房里排着队,庞弗雷夫人正在治“小伤”。她个性使然,做事喜欢先甜后苦,把最要紧、最困难的事放到最后去做——上来先灌了克劳狄亚两大杯药,一杯恢复体力兼续命,一杯彻底隔绝她的痛觉,确保她死不了。
这么高级的魔药,一般都是斯内普教授亲自熬的。不太新鲜了,也更难喝了,克劳狄亚再一次舔舔嘴唇,也是有点甜甜的呢。
她险些跟人撞个满怀。
“克劳狄亚?”来人惊讶地低呼了一声,“你要去哪儿?”
是纳威·隆巴顿,一手扶着大脑袋,看上去还有点迷糊。
克劳狄亚生怕真把人给撞疼了,毕竟她自己暂时没有痛觉。结果纳威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脸涨得通红,说:“我刚刚从昏迷咒里被唤醒——我来找你就是说这个,克劳狄亚,我不是故意不找人来救你的!”
“我一冒头就被打晕了,他们忙着把我拖走,大概是忘了……”他又急切又难堪,看上去快要哭了。
克劳狄亚忍不住笑了起来:“当时楼上一定很混乱,傲罗去了都脱不开身,哪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她望着纳威汗津津的额头,柔声说道:“何况我也不想让我的学生看见。”
纳威的身体轻轻打了个哆嗦。
“克劳狄亚,你……你杀人了?”
“嗯。”她平静地点点头,“我一定是巫师历史上最狼狈的杀人犯了。”
“你不是罪犯!绝对不是!”纳威提高了声音,“那个狼人……他差一点咬了金妮,又要去咬罗恩的哥哥,就差一点点!”
作为近战狼人,格雷伯克无疑很厉害,作为远程巫师却很蹩脚(或许曾经厉害过),所以几个连无声咒都用不灵光的小巫师也能架住他,克劳狄亚作为巫师也只能说还行,一旦拉近距离,就只有被当做沙袋的份儿——数来数去,数她最倒霉。
还好她年轻,扛揍,就像她当初也扛毒一样。
“小声一点。”她笑吟吟地叮嘱纳威,知道自己这副尊容一定很可怕,“我要走了,不要告诉他们,问你就说不知道,好吗?”
“你去哪儿?”纳威立马慌了,“我觉得你最好哪里都别去,你这样子不行——”
“我要去见黑魔王。”克劳狄亚说,“刚刚是走不动,也没有没力气,现在能走动了,我得赶紧去见他。”
可怜的孩子,眼见得人都傻了。
“我得去完成我的任务……我今晚的使命。”说到这里,克劳狄亚也有些释然了,“保护学生,还有杀人,那都不是我‘应该’做的……我要是还接着开小差,亡者在坟墓里都会日夜叹息不已的。”
她让纳威又吃了一个昏迷咒,把人轻手轻脚地抱进病房,这才悄悄溜下楼去。
校长的死讯已经传开了,尸体暂时停放在教职工休息室,那门大开着,摇曳闪动的烛光倒映满地,费尔奇先生搬了把椅子守在门口,紧紧抱着无精打采的洛丽丝夫人,那猫今天也听话,乖乖任他搂着。
“你——”费尔奇先生也没认出她来。
“是我,是克劳狄亚,不走运受了点儿伤。”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脸,“我能进去看看吗?”
“能、能的……海格刚刚走。”
一人一猫陪她进去。那张平常用来开会的大桌子已经收起来了,尸体笔直地躺在一张白幔垂地的简单灵床上,脑袋上板板正正地扣着黄水仙色的巫师帽,正摆出在世时的经典动作——十指交叉。
唯独那神情……压根没有文学作品里描写的所谓“宛如睡着”式的安详死相,不到三个小时,尸体的五官已经呈现出了非常狰狞的变化,连面相都完全变了:嘴部格外突出,胡须高高蓬起,双颊却塌陷下去,灰白色的皮肤像是层层叠叠的天鹅绒褶边。
“就这样……是不是太草率了一点?”
“校长好像没有家人……要等魔法部的人来,他们还在等。”费尔奇先生也有些难受了,“那个部长叫什么来着,他架子有点儿大,是不是?”
“没事的。”克劳狄亚微笑着蹲下来摸了摸洛丽丝夫人的毛脑壳,“邓布利多教授已经和他的家人在一起了。”
费尔奇先生发出一声沉闷的抽噎。
地板上放置着学生们送来的蜡烛,长长短短,有大有小。有的只是普通的麻瓜蜡烛,有的是霍格沃茨永不熄灭的魔法蜡烛,还有盛在果酱罐里的一小簇魔火,还有豪横的古卜莱仙火,还有人直接从走廊上拔来一根火把,行为虽然欠妥当,但心意总算尽到了。
“Requiem aeternam dona ei, Domine, et lux perpetua luceat ei. Requiescat in pace.”克劳狄亚画了一个十字,俯身留下一根蜡烛,“Amen.”
“你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克劳狄亚?”
熟悉的装潢悄然褪色,满室烛火瞬间熄灭,克劳狄亚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出现在她面前的,不是满面愁苦的费尔奇先生,而是一脸志得意满的黑魔王——伏地魔大人的摄神取念还是这么令人难受,看来成为有编制的正式职工,待遇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是麻瓜的祈祷文,大人。”克劳狄亚说,胃里泛起一阵空荡荡的恶心,“望主赐他永恒安息,并以永远的光辉照耀于他,愿他息止安所,阿门。”
黑魔王轻快地笑了起来。
“你当我真的听不懂?”黑魔王开了个玩笑,“不懂拉丁语的巫师根本不配成为伏地魔大人的座上宾,你说是不是,西弗勒斯,我们今晚的大功臣?”
克劳狄亚也配合地看过去——影影幢幢里,有人欠了欠身,他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