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神秘——咳,黑魔王,可不会允许他们就这样不黑不白地混着。
哪怕是夏日,新客人也从头到脚地罩着一袭黑斗篷,这简直算猪头酒吧的“制服“了。但她好像并不习惯似的,转身关门时被斗篷绊了一下,“哎呀”叫了一声。
清脆动听,像林间夜莺偶尔啼鸣。
从酒保到酒客,不大的昏暗中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去——英国就这么点大,他们彼此之间不说都认识,至少也在“业务往来”里混了个眼熟,都知道混这一行的没有年轻女孩。
或许她做了伪装。可是连易容马格斯都不会伪装到嗓子眼。
女孩拖着斗篷,施施然来到吧台前坐了下来。她的手指轻快地敲击着桌面,直弹了一首小调,最后什么都没要。那老酒保正哈欠连天地摆弄酒瓶子,把上面歪掉的、脏污的标签一一改正,此时也警惕地抬眼看她。
“下午好,我要回到我的工作岗位上去,拜托您。”她笑着说,“大路上人太多,今天又要麻烦阿利安娜了。”
“我恐怕不行。”老酒保冷冷地哼了一声。
女孩失声笑了起来,她背对着一众客人,没人知道她对那酒保说了一句什么——后者愣了片刻,叹一口气,起身带女孩到了楼上去。
不一会儿他就下来了,踢踢踏踏,怨气冲天地甩着一条灰黄色的大手帕,“咣当”一声把吧台的活板门踢到了底。
与此同时,在楼上一间不起眼的小房间里,“酒保”无奈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半月眼镜戴上,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克劳狄亚?我明明连西弗勒斯都没告诉——除了阿不福思,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我只是想,如果我是您,我会去哪里——真高兴见到您还活着,教授。”克劳狄亚笑了起来,“我想您势必不会抛下我们一走了之,您只是隐藏起来,要做一个‘幕后黑手’,那么您需要的藏身之处必须要满足几个条件:离霍格沃茨足够近、完全值得信赖、最好还能够提供一定程度上的自由——巧了,还真有这么一个地方。您假扮成邓布利多先生混迹在探听消息的人中间,比躲在密室遥控着某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做这做那简单多了,如果您乐意,您还可以去参加您自己的葬礼。”
“那太令人难过了。”邓布利多教授无不苦涩地摇了摇头,“我想我无颜面对……那些真心为我悲伤的人们。”
克劳狄亚耸了耸肩。
“我是怎么露馅的?”邓布利多教授认真地抚了抚和弟弟如出一辙的浅灰色发须,“我第一件事就是治好了我的鼻梁。”
“我想您不够了解邓布利多先生。”
“哦……难道我应该直接说‘不行’?”
“他压根就不会关心那些酒瓶子上的标签,就算落灰多得看不清酒瓶的颜色,他都不管。”克劳狄亚肯定地点点头,“从来不管。”
“这么一看他的卫生习惯退步得好厉害,比二十年前差远了,阿不福思……唉,他也老了。”邓布利多教授环顾了一下这间房间,“差不多二十年前,就是在这里,西比尔和我,还有西弗勒斯——”
他猛地吃了一惊,及时刹住了车,想是吸取了上次海格的教训,急忙问她:“西弗勒斯告诉你了吗?”
“没有。”克劳狄亚放松地倚靠着她的石头墙。
“还好、还好……”邓布利多教授非常外放地表现了一下什么叫做“后怕”,“这件事绝对不能由我来开口。”
他长长叹息道:“我都不敢想象,你知道之后会是怎样的心情……”
克劳狄亚无所谓地低头俯视着自己的双手。
“我杀过人了,教授,跟桥上那次不太一样。”她慢慢道,“或许您还不知道,我把格雷伯克杀了……我们赤手空拳互殴,把对方打了个半死,最后我戳瞎了他,用魔杖绞碎了他的脑子。他的血流得我满身都是——您说,我会因此变成狼人吗?”
邓布利多教授默默地瞅着她,蓝眼睛里满是清澈的哀伤与怜悯。
“我不是没担心过,但现在不在乎了。”克劳狄亚叹了口气,“我知道这话在您听来或许很好笑,但亲手杀了人之后,好像有什么事就……再也不一样了。在桥上我只发了一个飞来咒,死亡,还有爆炸都只是一瞬间的事,幻影移形也是一瞬间的事,但这一次……简直比我活过的所有岁月都要漫长。我以为我会做噩梦,我以为我再也看不得红色了,其实都没有。阻碍我睡眠的是我肉//体的疼痛。”
“怪不得……我今天总觉得你仿佛比以前胖了。”邓布利多教授直听她说完,才露出一个宽和的微笑,“我不该对一位年轻的女士说这个,对吗?”
“年长的也不可以。”
邓布利多教授愈发笑了起来。
“那么,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孩子?”他问,仿佛还坐在那间摆满银器、烟雾飘渺的办公室里。
“您身体怎么样?”
“我?”
“斯内普教授说您会喝那些药,或者波特——那太恶心了!如果您真的喝了……那我只也好说声‘抱歉’了。”
“哦,他骗你的,我没喝,我又不傻,我还有用,我不能喝。”邓布利多教授笑着叹了口气,“要拉住哈利费了些功夫,听了雷古勒斯的故事,他就有些……触动,我只好告诉他有人吐在了那个石盆里。”
“那太好了!”克劳狄亚笑道,“既然您没喝,我也没什么可抱歉的,我就直接问了——我想问问您今后的打算,关于斯内普教授的。”
“我有事情要他去做。”邓布利多教授露出一个招牌式智慧表情,“但这不能告诉你。”
“不,您误会了,我没有要打听的意思,我是说……他会因为‘杀’了您这件事而死吗?”
长久的沉默过后,邓布利多教授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谦逊地说,“毕竟我已经‘死’了。我可以策划、干预一起事件,却无法改变人心底里的一闪念。”
“这个人是黑魔王。”
“你要相信西弗勒斯,孩子,在向厄运低头之前,他一定会竭力地反抗。”邓布利多教授试图挤出一丝微笑。
“不,您在转移话题。”克劳狄亚有些失望,“所有食死徒的命运都是如此,只决于黑魔王的一念之间,完全不讲道理,更没有规律可言——这和TA是谁、又做了什么一点儿关系也没有,就好比走上战场,就一定会有人倒霉死于流窜的魔咒。”
邓布利多教授尴尬地抖了抖胡须,像只当着小人类的面、爬树失败的老猫。
“可是,人的命运就是如此。”邓布利多教授说,“你关心得太过了,谁也无法为你做出保证,哪怕先知卡珊德拉,哪怕是梅林。”
这下轮到克劳狄亚沉默了。
她不甘心。但也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她不能拿谁怎么样,但任何人都可以随便地摆布她。
她只能浸泡在自己日复一日增长的绝望与焦虑里,然后被摆布。
克劳狄亚·克劳奇抬起头。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只为满足我的好奇心,问完我就走,再也不乱跑乱撞,绝对乖乖听话。”她轻笑道,“您到底是怎么办到的?我猜是雾,但又猜不明白。”
“的确是雾,我在这上面花费的时间最多。”邓布利多教授的神情舒缓下来,“我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英格兰的污染都非常严重,1952年冬天,汤姆通过一场挥散不去的大雾,在伦敦杀了一万个麻瓜。十年之后他的食死徒故技重施,但只学到他们主子的十分之一。”
“所以您也给雾气下药了?”
“不,我是说……”邓布利多教授尴尬地卡了一下,“我没怎么见过‘健康’的雾天,这花了我一些时间,它的形态与出现的时机必须恰到好处,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既起到掩饰的效果,又不至于令汤姆起疑心……好吧,我来告诉你,克劳狄亚,这个办法还和你们有关。”
“抱歉?”
“我撞见过年轻的唐克斯骑着扫帚往我的塔楼顶端系绳子。”邓布利多教授轻快地揭开了谜底,“后来西里斯也想给哈利也弄一个,是你建议的吗?说服他改变想法花了我好大一番力气,你知道哈利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怕他也会像今天的你一样看穿一切,甚至不得不‘没收’了海格的吊床,那玩意儿可真占地方。”
“原来如此——阿瓦达索命咒是真的?”
“真的。”
“那它没打中?”
“打中了——我给另一个阿不思·邓布利多披上隐形衣,让它站在我身前。当我们一起跌落出去的时候,我扯过隐形衣,沿着绳索滑落到吊床上,放手让它摔下去。”邓布利多教授竖起两根手指,前前后后地比划,“反复试验了很多次,我差点真的摔死。如果有学生一定要不顾禁令、趴在窗户上往外看,也会觉得雾气里穿梭的人影是摄魂怪。”
“您身手可真好!”她由衷赞叹,尽管海格的吊床也不是一两根细伶仃的牛皮绳就能系住的。
“多亏了巴蒂曾经坚持要求你杀一个人作为投名状。”邓布利多教授苦笑起来,“就像莱姆斯现在非常擅长处理麻瓜的警务与媒体关系一样,我对炮制一具可以乱真的尸体也驾轻就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