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响了,是傅霆的副官,急匆匆进来弯腰对傅霆耳语,傅霆的脸色一沉,下意识去拿那杯他原打算不再碰的咖啡,谁想手突然一抖,杯子砸向桌上,浓黑的液体流得到处都是。
“将军!”副官大惊失色,忙拿纸擦去,傅霆似乎也愣了一下,摆摆手叫副官停下。
“您还好吗,需不需要……”
话被截断,傅霆严厉说:“出去等我。”
副官只好退出去,关门时,沈霁注意到他脸上闪过的担忧。
沈霁冷眼观察,傅霆去拿咖啡是下意识的,他想抓住什么,以增强掌控感,说明副官传递了一个令他感到失控的消息。
可他的手为什么会抖,是因为消息太可怕了吗?沈霁看不明白,但他知道,一定有十分重要的事发生了,而傅霆没有立刻走,那么他此行的目的一定更加重要。
傅霆转头望外,声音像瞬间苍老:“马上要变天了。”
沈霁也朝外看,分明是正午阳光灿烂。
傅霆接着说:“如果开战,我想你说服傅戎宪不要去前线。”
沈霁没能掩饰住震惊,真的要开战了吗,更叫他震惊的是傅霆的要求,他不假思索:“不,我想我无法做到,傅戎宪是独立的个体,他的任何决定我都会尊重。”
傅霆突然笑了,十足轻蔑,仿佛早有预料:“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厌恶你,这就是我厌恶你的原因。”
“尊重,看起来你是在尊重,你支持了傅戎宪的决定,不仅落个理解的好名声,也不需要为结果承担任何责任。看似你为他考虑,但你没有要去探究傅戎宪决定背后的想法,你甚至不先跟他好好谈谈,问他为什么要回战场,他内心有没有恐惧,有没有挣扎,有没有牵挂?这些你统统不问,你直接说你尊重。你真的尊重他吗,还是你自己冷漠又自私?”
沈霁愣住,如当头棒喝。
“傅戎宪是死是活,对你来说无所谓,傅念以后的人生怎么办,对你来说也无所谓,你最看重就是你自己,选择都是别人做的,你只是旁观的看客,冷漠地鼓掌,你觉得你是理性的,开明的,实际你最没有感情。”
傅霆站了起来,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沈霁:“我爱我的儿子,所以我担心他的安危,我会用我所能阻止他去做危险的事。你如果真的爱他,就不会轻飘飘说出'我尊重'这样的话,这正是我厌恶你的地方。”
包间的门开了,轻快的音乐涌入,又随着关门被挡在外面。沈霁呆坐着,一如刚才的灿烂阳光照在他身上,他感觉手脚发凉。
从咖啡馆出来,沈霁开车去傅戎宪公司。一路上新设了不少检查口,不管车辆行人都会被随时拦下出示证件。
紧张的神情好像瘟疫从一张脸蔓延到另一张脸,沈霁在停车检查时仰头望了一眼,远方有乌云逼近,的确要变天了。
到傅戎宪公司楼下,他探头望了一眼那座高耸的大楼,这是一股冲动,在跟傅霆见面后,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傅戎宪,但真到了,他又犹豫。
还是走吧,可发动机还没燃着傅戎宪就发现了他,沈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毕竟以前傅戎宪就喜欢躲起来,看他到处找他。
“等着别动,我马上来。”傅戎宪撂下一句,挂断了。
沈霁收起手机,从车上下来,很快地,傅戎宪就从大楼开合的自动门里出现,迈着长腿一路小跑,领带往后飘,快三十岁的人像个傻傻地的愣头青。
“稀客啊。”傅戎宪笑容洋溢,“怎么来了?”
沈霁看他一会儿,突然地发问:“傅戎宪,你说爱我真的不是因为感激我而产生的错觉吗?”
傅戎宪愣了一下,笑容收敛。
沈霁忽然有些不敢对视,目光滑落到那丰毅下巴:“这很常见,我跟你说过的,病人爱上心理医生,你把感情投射到了我的身上,对我产生了幻想。”
傅戎宪眼神有些深了:“是,你说过,你觉得费尔南对艾利恩是感激,是一种就像你说的错误的幻想。”
沈霁抬起目光,试图从傅戎宪的表情看穿他的内心,可是傅戎宪是平静的,宛如最深邃的湖面,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傅戎宪突然又笑了。
风吹着头发乱扬,沈霁心里正乱:“你笑什么?”
傅戎宪说:“我猜你就是这样想的,但我还是感到惊讶,因为你今天终于直白地说了出来,而不是继续用那本书当幌子。
这反应出乎沈霁的意料,傅戎宪比他想象得要更加深思熟虑,甚至比他更像一个心理医生,一针见血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傅戎宪定定地看来,眼里满溢着温柔,沈霁几乎要溺毙其中。
“我很清楚自己的感情,我对你不是幻想,因为我很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从不觉得你是完美的,你骗了我许多次,逃走了那么久,你对我来说不只是那个为我读书的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见过你哭,见过你笑,见过你最无助的模样,”傅戎宪停顿,继而坏笑了一下,压低声音,“我甚至还见过你失控尿在床上的样子。”
沈霁的脸腾地红了,傅戎宪则切回“我说什么了吗”的正经模样,甚至淡定地向路过的一个员工颔首致意。
沈霁望向旁边,努力叫烧红的脸降温。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检查站,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突然扭住了一个过路的人,双手反绞着压倒在地,周围的人尖叫着四散开来。
他们实在不该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在无数双眼睛的注释下讨论这个话题,而应该在更私密、更严肃的场合。
但如果不是现在,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霁不愿再看,回过头。
傅戎宪还在一眨不眨,专注地瞧着他:“所以你还在担心什么?你的工作,你的名声吗?我看到那条新闻了,就是这个在困扰你?”
沈霁无法否认:“的确是一部分原因。”
“我明白,”傅戎宪神色也变得严肃,“但我想说,我很清楚我自己的感情,并不是感激,我分得清自己的感情,我爱你。你需要问的是你自己的感情,你爱我吗?”
喉咙仿佛被堵住,沈霁沉默了片刻:“我会认真思考,我会给你一个答案。”
傅戎宪愣了一下,为沈霁终于到来的正面回应,他迫不及待追问:“多久?太久我可等不了。”
沈霁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他今天显得异常笨拙。
“开玩笑的。”傅戎宪笑了,拉过沈霁的手握了握,“多久都行,这回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