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尽头的小房子，比其他房子更像家。

门口有花盆，窗台有旧书，门把手上挂着一只小熊挂件。屋里传来很轻的摇篮曲，星星灯一闪一闪，像夜里有人给孩子留灯。

沈停云站在门前，忽然停了一下。

沈归迟问：“怎么？”

“这里不像阿满的梦。”

“像谁的？”

沈停云看着门上的小熊挂件。

“像很多人的梦拼起来的。”

星灯计划的核心，不属于某一个孩子。

它把许多孩子最想要的东西拼成一间完美小屋。

阿满的小熊，小禾的布娃娃，B 组孩子的父母声音，儿童区夜里播放的“睡着就能回家”，还有明日之家那种假装日常的灯光。

白塔把所有梦缝在一起，做成一个没有孩子能拒绝的地方。

沈归迟伸手推门。

门自己开了。

屋里坐着一个小女孩。

她背对他们，正在给一盏星星灯换电池。

听见声音，她回过头。

没有脸。

但她胸口贴着编号。

B-00。

沈停云皱眉：“B 组没有零号。”

小女孩说：“我是第一盏灯。”

她的声音很多重。

像许多孩子同时说话，又像某种系统在模仿孩子。

沈归迟低声：“星灯计划核心人格。”

B-00 抬头看着他们。

“为什么要关灯？”

沈停云说：“因为灯在吃人。”

“可是灯亮着，孩子就不怕了。”

“怕也比被吃掉好。”

B-00不理解。

她低头看手里的星星灯。

“白塔说，孩子害怕的时候，要给他们一个家。”

沈归迟说：“那不是家。”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能离开。”

B-00停住。

这个问题像击中了星灯计划的逻辑空白。

家应该能回去。

也应该能离开。

如果只能进去，不能出来，那不是家。

是笼子。

B-00看向窗外。

街上，那些被无脸家长拖住的孩子正在一点点透明。有孩子哭喊，有孩子仍然迷茫地重复“睡着就能回家”。

B-00低声说：“可现实里，他们没有家。”

沈停云沉默。

这句话他无法反驳。

有些孩子确实没有家。

有些孩子回到现实，也只会醒在福利院、病房、陌生人的照护下。他们会想念不会回来的父母，会害怕夜晚，会羡慕别人有家长来接。

白塔最恶心的地方就在这里。

它不是凭空制造谎言。

它抓住真实的缺口，然后把自己塞进去。

沈归迟忽然说：“没有家，不等于要住进假的。”

B-00看向他。

沈归迟垂眼。

“我也没有。”

他刚醒来时没有身体，没有名字，没有过去，连自己的疼都来自别人。他也曾经觉得，只要有一个地方肯收他，哪怕是无名病房，也算归处。

可后来有人告诉他，不喜欢可以改。

有人给他一只坏怀表，让他学着修。

有人在门口挂了一串幼稚星星灯。

他现在仍然不知道那算不算家。

但至少，不是笼子。

沈停云看着 B-00。

“现实里他们会哭。”

B-00说：“这里不会。”

“这里会消失。”

“消失以后就不痛了。”

“谁告诉你的？”

B-00低头。

“白塔。”

沈停云冷笑了一下。

“那它骗你了。”

他走到 B-00 面前，把今日放到桌上。

“这个坏过。”

B-00看着蓝色兔子歪掉又缝好的耳朵。

“它不完美。”

“对。”

“为什么不换一只？”

沈停云沉默两秒。

“因为它是我的。”

B-00怔住。

沈停云说：“现实不完美。人会走，会死，会忘，会让你疼。但如果什么都换成不疼的假的，你最后什么都没有。”

屋外，星灯一盏盏闪烁。

B-00的身体开始变得不稳定。

她抱紧手里的灯。

“那孩子怎么办？”

沈归迟看向窗外那些哭泣的孩子。

“叫醒他们。”

“醒来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