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雅妮卡歪过头,卸去了所有力气。
乔蕴年将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随后在衣架旁穿好斗篷。一切都已经完成,乔蕴年离开了监狱。
而那种“被困住”的感觉,也消失了。
独自坐上专车,乔蕴年靠在窗前,没有再去看窗外的景色。
半晌,她微笑起来。
还有一个原因,乔蕴年没有告诉雅妮卡。“她不想欠‘乔蕴年’太多”,虽然已经亏欠了。
尽管是被动占有,但到底是占有了别人的身体,哪怕一模一样,哪怕她已经毫无心理障碍地当作自己的来使用,仿佛没脸没皮,根本不在乎曾有个原住民活着。
她可以选择不在乎,然而潜藏在乔蕴年的心脏深处,有一块始自童年的、很小很小的自留地。自留地上,女人用短暂的后半生教会她如何不择手段地占有,再在死前教会她什么叫亏欠。
所谓的亏欠,是什么?
“……乔蕴年,你以后……不要想起我,你不欠……不欠我什么。”
——是“你不欠我的”。
她忍不住摸向脸颊。眼睑是干燥的,就和往常一样。
但那时确实是湿润的,乔蕴年自己都没有发现,还是那双粗糙的手拭抹过去的时候,她才发现的。
稍显稚嫩的声音替乔蕴年作出反应,说:“你当是在抹桌子呢。”
女人笑了。她们都笑了起来。
当天深夜,女人死了。
……
回到宿舍,解琤还需要上课,而她已经正式请过假,此刻只要把自己往沙发上面一甩。
然后偏过头,拿起安放在书柜上面的小机器人,按下开关键,用掌心捧起。
“小念?小念在吗?……是小念啊。”
这双人畜无害的荷包蛋似的眼睛,里面没有任何坏心思,纯澈得像是每一次开机都是重新出生。这确实是她的小念。
小机器人应声醒过来,立刻伴她左右,捏捏肩膀再敲敲脊背,肢体动作丰富得就像是喜剧大师一样,不忘念道:“主人回来啦!我帮主人放松放松。”
就这样放松着,乔蕴年睡着了。迷迷糊糊被叫醒时,眼前是解琤的脸。
“你还没有吃晚饭。”
小念正在将级长特供餐食捧到小桌上,再将小桌拉到她眼前。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再怎么样也不能不顾晚饭。
乔蕴年起身时闻了闻袖口,声音沙哑:“刚才没发现,我的身上有好重的死人味道。”
“死人?”解琤皱起眉。
她自言自语,伸了个懒腰:“也正常。”
“什么意思。”
乔蕴年平淡地咀嚼起晚餐,从带着黑胡椒味的蘑菇开始:“我今天去见了雅妮卡,应该用不了多久,关于她死亡的消息应该就会传开来。”
她是不用上军事法庭了,吴峻不出意料还是要接受审判的,毕竟他的罪名也不小。如果雅妮卡的罪名是“危害联邦安全”,吴峻就是“纵容他人危害联邦安全”。
“我不会告诉别人,但是元帅那里……”
“我告诉过她了,我想手刃仇人。她愿意卖我这份人情,就是日后有什么用到我的地方,绝不能够推辞。”乔蕴年摩挲着黑曜石耳环,表情有些无所谓。
比起乔蕴年对谁动手,解琤更关心的是乔蕴年需要支付的代价。在他看来,这个代价未免太过沉重,甚至不知道元帅要求她做什么。
他说:“你不应该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我觉得很值得。你看我现在身上还有那种‘被困住’的感觉吗?”
解琤有些着急:“但是,如果元帅给你的任务不合理、甚至就是为了——”为了除掉你。
“那她就不再是我认定的元帅。”乔蕴年轻描淡写,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想必元帅是被奸|人蛊惑,老糊涂了。”
真到了演都不演、对她防心重到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地步,她也没必要成全对方的体面了。
如果到了那个地步,解琤除了陪她一起破釜沉舟,也没有别的选择。此刻他轻微摇头,坐到乔蕴年身边:“你还是太过好心。”
像是认为这一说法极度可笑,乔蕴年撂下餐具:“好心?你认为我对雅妮卡动手,是因为我很好心吗?”
“虽然我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在我看来的确是这样。”
乔蕴年轻哼一声:“你在我的问题上着实有点盲目,解琤。”
他不置可否,也习惯了乔蕴年时常发出微妙话语,接着询问她明天的安排:“吴峻应该免不了要出庭,你去吗?”
“去啊,作为陪审团成员,看看已是强弩之末的落水狗是怎么狂吠的。”乔蕴年将营养液一饮而尽,而后道,“我跟你打赌,他一定会想要说出点不该说的。”
解琤:“我不和你打这个赌,因为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真没意思。”
夜里,乔蕴年罕见地没有一下子睡着,将床头已经关机的小念拎起来,捞到怀里。
“我又不是好心人。”
“我只是因为她能够彻底消失感到高兴。”
这两句话不太诚实。
因为,乔蕴年确实感觉到了,自己的情绪随之轻轻波动了。
“……呵。乔蕴年,你难道想当个好人吗?”